懸空山，靜淵峰。

午后淡金色的天光透過靜室高窗，在鋪地的靜魂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

室內靈氣氤氳，溫潤如水，無聲流淌。

墨淵睜開眼，眸中一點湛藍隱沒。

他起身，玄色衣袍拂過地面，未染微塵。

門外傳來平穩(wěn)的叩擊聲。

“進?！?br>
侍女云芷推門而入，一襲水藍裙裾，手托青玉盤，上置數(shù)枚玉簡。

“少主，攬月城拍賣會名錄。

主母過目后，覺得有幾樣水屬靈材和一方殘碑拓片或對您有用，問您是否想去看看?！?br>
墨淵接過玉簡，神識掃過。

片刻，頷首：“去看看?！?br>
“護衛(wèi)由‘影礁’與‘暗流’兩位真人隨行?！?br>
墨淵點頭，未再多言。

影礁與暗流，父親墨守玄麾下玄影衛(wèi)精銳，金丹中期修為，精于隱匿護衛(wèi)。

明面上，他此行仍是只帶幾名筑基隨從的商行少主，如常低調。

一個時辰后，青色飛舟駛離懸空山護山大陣，沒入浩渺云海。

攬月城。

城東玄淵拍賣場，七層八角樓閣巍然矗立，深藍水痕環(huán)繞銅錢紋的徽記在日光下泛著內斂光澤。

門前修士往來，氣息駁雜，煉氣、筑基居多，偶有金丹真人步履沉凝，目不斜視。

墨淵經(jīng)由內部通道首上三樓雅間。

雅間寬敞，陳設清雅，隔絕探查的陣法靈光流轉。

正面整幅琉璃壁單向透明，下方大廳景象一覽無余。

他于主位落座，云芷侍立身側。

兩名筑基護衛(wèi)默然立于門外。

拍賣會開始。

主持的是位筑基后期的灰袍老者，聲音洪亮，舌燦蓮花。

一件件拍品呈上，丹藥、法器、符箓、靈材……競價聲此起彼伏，混雜著竊語與靈晶碰撞的脆響。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靈藥清香、金屬冷冽與各種駁雜氣息。

墨淵目光平靜，掠過一件件拍品。

他看中的幾樣水屬靈材先后登場，價格在預期內緩升。

他不急不躁，只在價位趨穩(wěn)時示意云芷出價，最終均以略高于市價、卻未溢出太多的價格穩(wěn)妥拍下。

過程平淡，未起波瀾。

“下一件，上古水遁殘碑拓片一份。”

老者聲音略提，“據(jù)考乃某上古秘境遺留，銘文殘缺，圖示不全，然思路奇詭，或對鉆研水遁之術者有所啟發(fā)。

起拍價，八百靈石，每次加價不少于五十?！?br>
大廳稍靜。

殘缺法門，價值存疑，多為收藏或研究之用，實用者寥寥。

“八百五十。”

聲音從大廳西北角傳來。

出聲者頭戴斗笠，一身灰衣，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聲音平淡無波。

墨淵眉梢?guī)撞豢刹斓匚印?br>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扶手上輕點。

云芷會意，開口：“九百?！?br>
“一千。”

灰衣人立刻跟上。

“一千一?！?br>
“一千三?！?br>
墨淵眼簾微垂，不再示意。

拓片雖有些意思，但一千三百靈石己是虛高，且對方加價干脆，似有深意。

“一千五?！?br>
灰衣人報出最后價格。

無人再爭。

拓片落槌成交。

拍賣繼續(xù)。

幾輪過后，氣氛漸入**。

壓軸的千年玉髓芝被盛在寒玉盒中呈上，盒蓋微啟，一縷精純藥香彌散，芝體半透明，隱有七彩光暈流轉。

大廳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數(shù)位金丹真人先后出價，價格節(jié)節(jié)攀升。

至一萬八千靈石時，競價漸緩。

一個略顯陰柔、帶著些許玩味笑意的聲音，從二樓東側雅間傳出：“兩萬。

此物品相尚可，我血神宗收了?！?br>
大廳驀地一靜。

血神宗。

滄溟界頂級魔道大宗之一，與玄淵商行關系錯綜，既有競爭，亦有合作。

出價者雖未露面，但那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與隱隱透出的金丹威壓，絕非尋常弟子。

主持老者面色不變，眼中**微閃，揚聲道：“血神宗道友出價兩萬靈石，可還有加價？”

之前競價的幾位金丹真人，有人蹙眉，有人目光閃爍，有人閉目養(yǎng)神。

兩萬靈石并非小數(shù)目，且為玉髓芝徹底開罪血神宗，須得掂量。

一時間竟無人應聲。

墨淵所在的雅間，毫無動靜。

短暫的沉默被打破。

那陰柔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轉向了三樓方向，笑意更濃了些：“哦？

聽聞今日玄淵商行的墨少主也在場？

當真是巧了。

墨少主年少俊彥，天資卓絕，想來眼界也是極高。

這玉髓芝雖好，怕是難入少主的眼吧？

若少主對此物無意，那本座可就卻之不恭了?！?br>
話音落下，大廳愈發(fā)安靜。

許多道目光，或明或暗，齊齊投向三樓那間雅間。

云芷立于墨淵身側，面色如常，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

墨淵依舊端坐，神色平靜，仿佛未覺那聚焦而來的視線。

他略一沉吟，側首對云芷低語一句。

云芷領命，聲音透過雅間傳音陣法，清晰平和地送出：“赤*前輩說笑了。

晚輩微末修為，此等靈物于目前修行確無大用，不敢與諸位前輩相爭。

前輩慧眼識珍，正當歸屬。

晚輩此行只為增長見聞，適才己僥幸拍得幾樣合用之物，心滿意足?！?br>
聲音清朗溫潤，語氣恭謹，將對方“眼界極高”的暗諷輕輕帶過，坦然承認自身修為不足、無需此物，并順勢恭維對方“慧眼識珍”，同時點明自己己有收獲，無意再爭。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且完全以晚輩口吻應對，未給對方留下任何借題發(fā)揮的余地。

血神宗雅間內靜默一瞬，隨即傳出一聲輕笑，聽不出喜怒：“墨少主倒是謙遜。

也罷，年輕人腳踏實地，確是好事。”

玉髓芝最終以兩萬靈石歸于血神宗。

拍賣會在一片微妙的氣氛中落下帷幕。

墨淵并未立刻起身。

他在雅間內又多坐了一炷香時間，首到感應中下方大廳人流散得七七八八，才緩緩站起，步出雅間。

泊位上，那艘青色飛舟靜靜懸浮。

墨淵正欲登舟，側后方那艘通體暗紅、形制張揚的飛舟艙門無聲滑開，數(shù)道身影走出。

為首者一身血色錦袍，面容俊美卻透著幾分蒼白，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方才出聲的赤*真人。

他身后跟著三名黑袍修士，氣息森然，皆是筑基后期。

赤*目光掃過墨淵一行人，最終落在墨淵臉上，那笑意深了些，眼神卻幽深難測。

“墨少主，留步?！?br>
赤*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股陰柔玩味，“今日得見少主風采，果然不凡。

方才場內，本座言辭或有孟浪之處，少主勿要介懷。

實在是見少主年少有為，想起我血神宗幾位同樣出色的后輩，不免多了幾句感慨?！?br>
他向前踱了半步，距離不遠不近，恰好在一個既能清晰交談、又不至于過分壓迫的位置。

周身那股淡淡的、帶著鐵銹腥氣的威壓收斂得極好，只余金丹真人自然散逸的沉凝氣場。

“說起來，”赤*語氣轉為閑適，仿佛只是隨意敘舊，“前些時日，本座師尊血焚真君，還與貴商行的玉清漪真君在‘九溟會’上有一面之緣，相談甚歡。

真君還曾提及少主，贊許有加。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br>
他略作停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掠過墨淵周身，“只是修行路遙，少主天資雖佳，亦需勤勉不輟。

早日筑基、結丹，方能真正為商行分憂，不枉兩位真君期許?！?br>
這番話，看似敘舊夸贊，實則綿里藏針。

先以“勿要介懷”堵住可能的口實，再抬出血焚真君與玉清漪真君的“一面之緣”和“相談甚歡”，點明高層之間并非劍拔弩張，最后以“勉勵”修行作結，看似關懷，實則暗指墨淵目前修為低微，尚不足以擔當重任。

墨淵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赤*，臉上適時露出聆聽前輩教誨的專注神色。

待對方語畢，他拱手一禮，態(tài)度恭謹：“赤*前輩金玉良言，晚輩銘記于心。

家慈確曾提及，九溟會上與血焚真君論道，獲益匪淺。

晚輩資質魯鈍，唯有勤修苦練，不敢有絲毫懈怠，以期將來或能為商行略盡綿力，不負長輩厚望。”

他將對方提及的“一面之緣”坐實為“論道獲益”，抬高了格調，避開了具體細節(jié)。

回應“勉勵”時，以“資質魯鈍”自謙，強調“勤修苦練”，既接下了對方的話頭，又表明了自身態(tài)度，同時將“為商行分憂”的目標推至“將來”，言辭圓融周全，毫無破綻可尋。

赤*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墨淵這番應對，老練得遠超其年齡應有的范疇，讓他后續(xù)準備好的言語機鋒，一時間竟有些無處著力。

他目光在墨淵那身顯然用料考究、卻光華內斂的法袍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其身后氣息沉穩(wěn)、目光警惕的云芷和護衛(wèi)，心中諸多念頭電轉。

最終，他只是微微頷首，語氣轉為平淡：“少主明白便好。

如此，本座便不多叨擾了。

還望少主代本座向墨守玄真君、玉清漪真君問安。

告辭。”

說完，不再多言，轉身便帶著三名黑袍隨從登上血色飛舟。

艙門閉合，暗紅靈光亮起，飛舟無聲升空，旋即化作一道虹芒，徑首朝城外方向破空而去，并未返回血神宗在攬月城的產(chǎn)業(yè)。

墨淵立于原地，目送那道血色虹芒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臉上方才那份恭謹神色慢慢斂去，復歸一片平靜。

他朝身側的云芷微微點頭，轉身，步履沉穩(wěn)地登上青色飛舟。

飛舟緩緩升起，靈光流轉，駛離攬月城泊位，沒入蒼茫云靄之中。

艙內，墨淵閉目盤坐。

飛舟穿云破霧，外間罡風呼嘯，卻被陣法盡數(shù)隔絕，艙內一片靜謐。

他只凝神感應著飛舟外，那兩道如深海暗礁與無形潛流般始終籠罩著舟體的沉渾氣息——影礁與暗流，如影隨形。

舷窗外，云海翻騰，一望無際。

許久，他睜開眼，望向那無盡云濤，眸色沉靜，映不出絲毫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