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yī)院的繳費窗口快關(guān)了。
陸青禾攥著住院押金單，指節(jié)發(fā)白。
單子最下面那一行字，被她盯得眼睛發(fā)疼。
預(yù)繳金額：二十八萬元。
病房里，程遠山還在勸她。
“青禾，別催小滿了。”
“醫(yī)生說排隊也要時間，我這病拖一天兩天不礙事?！?br>他說得輕松。
可他胸口貼著監(jiān)護片，手背上全是針眼。
人瘦得厲害。
以前能背一百斤鮮茶下山的人，現(xiàn)在連坐起來都要扶床欄。
陸青禾把押金單折了又展開。
“哥，醫(yī)生說了，今晚九點前不交押金，明早手術(shù)位就給別人?！?br>程遠山笑了一下。
“給別人就給別人?！?br>“我一個種茶的粗人，哪用這么貴的刀子割來割去?！?br>他說著，還把床頭那只保溫桶往她面前推。
“你中午沒吃飯，里面有粥?！?br>陸青禾喉嚨一堵。
“我吃不下。”
程遠山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青禾?！?br>“你別為了我，跟小滿吵。”
“她這些年也不容易。”
陸青禾差點笑出來。
不容易？
程小滿開著二十多萬的車。
手上戴著三萬多的鐲子。
每個月去省城做臉，刷的是茶廠的卡。
她哥程遠山呢？
一件洗到發(fā)白的工裝穿了七年。
茶山塌方那年，他被石頭砸斷兩根肋骨，躺了三天就回廠里看烘焙機。
他把茶廠養(yǎng)活了。
把程小滿養(yǎng)大了。
到頭來，他手術(shù)費還得等程小滿“抽空”去取。
病房門在這時被推開。
程小滿踩著細跟鞋進來。
新買的羊皮包掛在胳膊上，金屬扣亮得刺眼。
她身上香水味很重。
一進來，就先皺眉看陸青禾。
“哭什么？”
“不知道的還以為躺床上的是你親哥，我是外人?！?br>陸青禾站起來。
“錢交了嗎？”
程小滿把包放到椅子上，慢吞吞理肩帶。
“交什么？”
陸青禾盯著她。
“哥的手術(shù)押金。”
程小滿頓了一下。
“沒交?！?br>病房里安靜下來。
程遠山臉上的笑僵住。
陸青禾耳朵嗡了一聲。
“為什么沒交？”
程小滿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我在取款機旁邊碰見杜承?！?br>“他茶飲鋪子要擴店，差一筆周轉(zhuǎn)?！?br>“我把錢先給他了?！?br>“他說一個月就能多還四萬?！?br>陸青禾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程小滿抬眼。
“我說，我把錢借出去了?！?br>“你耳朵不好？”
陸青禾一步?jīng)_到她面前。
“那是給哥救命的錢?！?br>程小滿翻了個白眼。
“救命救命，你們天天拿這兩個字壓我。”
“醫(yī)生自己都說了，成功機會不高?！?br>“失敗了怎么辦？”
“人躺床上，一天藥費夠小寶半個月補課錢?！?br>“杜承那邊是活錢，放進去能生錢。”
陸青禾胸口發(fā)冷。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程遠山。
程遠山低著頭，手指死死捏著被角。
他一句話都沒說。
陸青禾把程小滿拉到走廊。
她壓著聲音。
“程小滿，你哥現(xiàn)在等手術(shù)。”
“今晚九點前不交錢，明早手術(shù)位就沒了?！?br>程小滿甩開她。
“沒了就沒了?！?br>“陸青禾，你別裝孝順?！?br>“那是我哥，不是你哥?！?br>“我愿意救就救，不愿意救，你憑什么替我做主？”
陸青禾手里的押金單被捏皺。
她一字一句地問：
“你再說一遍？”
程小滿冷笑。
“我說錯了嗎？”
“你姓陸，他姓程?！?br>“你不過是我哥當年從山洪里撿回來的拖油瓶?！?br>“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后來還進茶廠當會計?！?br>“怎么，現(xiàn)在真把自己當程家人了？”
陸青禾心口一刺。
十八年前，山洪沖垮陸家老屋。
她爸媽沒了。
是程遠山把十歲的她從泥水里背出來。
他那時才二十三歲。
為了養(yǎng)她和程小滿，他退了茶校，回山里接下快倒閉的老茶廠。
這些年，她叫他哥。
他也真把她當妹妹。
可在程小滿嘴里，她永遠只是撿來的。
陸青禾咬住牙。
“當年**媽沒了，是他退學(xué)供你讀書?！?br>“你結(jié)婚時的金鐲子，是他在茶山背了三年茶簍換的?！?br>“小寶出生后，也是他在家里帶孩子，才讓你能去省城上班?！?br>“你現(xiàn)在說憑什么？”
程小滿笑出聲。
“他愿意做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