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個憤怒的球，滿臉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巴大張著嚎哭，音量能跟消防警報比一比。
他的右手手背上貼著三塊碘伏棉簽，對應著三個針眼。
三針都沒扎進去。
第三眼看到的是孩子爸爸。
一米八幾，壯漢沒錯。
穿著件黑色短袖，兩條胳膊的肌肉線條很明顯，雙手抱胸站在旁邊，嘴角往下撇，一臉"你們要是再扎不進去、老子就掀了這個科室"的表情。
他手機攥在手里，錄像模式開著，鏡頭對著這邊。
我深吸一口氣。
走過去先沖趙姐點了點頭。
趙姐看見我，嘴唇動了動，一臉歉意和憋屈。
我拍了拍她的肩。
然后蹲了下來。
跟孩子平視。
**墩正在嚎，看見又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嚎得更大聲了，胖乎乎的腿使勁往后縮。
"不要——走開——"
我沒急著動手。
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塊棒棒糖。
注射室抽屜里常備的，專門對付小孩用的。
"嘿，你看這是什么？"
**墩的哭聲頓了零點三秒。
眼神飄向棒棒糖。
然后繼續(xù)嚎。
但那零點三秒的停頓，被我精準捕捉到了。
"草莓味的，要不要？"
"不要！"嘴上說不要，眼睛已經(jīng)黏上去了。
"那我吃了哦。"我做出要撕包裝的動作。
"不許你吃！"**墩一把搶過去。
好。
好小子。
在他注意力被棒棒糖吸住的瞬間，我的視線已經(jīng)掃過了他的手背、肘窩、和小臂。
果然。
肉太厚了。
手背看不到任何血管痕跡，肘窩處隱約有一條藍線，但在脂肪下面，進針深度不好控制。
常規(guī)位置基本沒戲。
但我不是只會走常規(guī)位置。
我的目光往下移動，落在了他的腳踝。
內(nèi)踝上方兩厘米處，大隱靜脈的起始段。
這個位置脂肪覆蓋相對薄，血管走向恒定。
很多護士不習慣在這個位置**。因為教科書上這不算首選位置，實際操作中也很少練到。
但我練過。
入行三年，我在注射室扎了一萬多針。
各種刁鉆位置都試過。
腳踝的大隱靜脈，是我的絕活之一。
"奶奶，幫我把他的襪子脫一下。"
奶奶愣了一下。
"脫……襪子？"
"對，我從腳上扎。"
房間里安靜了一秒。
趙姐抬頭看我，眼神有點復雜。
孩子爸爸皺了下眉。
"腳上也能抽血？"
"能。"
我的語氣很平，沒有任何多余的解釋。
不是我裝酷，而是這個時候任何解釋都會增加家長的焦慮。
你越解釋越像心虛。
不如直接做。
奶奶小心翼翼地把**墩的襪子脫了下來。
白白胖胖的腳丫露出來。
**墩還在舔棒棒糖，暫時忘了哭。
我掏出蝴蝶針，撕開包裝。
左手拇指輕輕按在他的內(nèi)踝上方，另外四根手指從外側(cè)固定住他的腳。
皮膚很嫩，脂肪層也薄。
拇指輕擦了一下。
大隱靜脈在皮下淺淺地隆起，像一條藍色的細線。
找到你了。
我用碘伏棉簽消毒，右手持蝴蝶針，針尖與皮膚呈十五度角。
"奶奶，按住他的腿，別讓他動。"
奶奶趕緊摟緊了孫子。
**墩感覺到有人在碰他的腳，頭偏過來看了一眼。
然后——
"進。"
針尖沒入皮膚。
回血了。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蝴蝶針的軟管，緩緩流入采血管。
一針。
一針就進了。
**墩的嘴張著，棒棒糖含在嘴里，整個人好像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采血管。
然后發(fā)出了一個靈魂質(zhì)問。
"……你戳我腳干嘛？"
全場寂靜。
趙姐的嘴微微張開。
錢主任雙手插兜站在門口，眉毛挑得老高。
孩子爸爸手里的手機緩緩放下來了。
采血管裝滿了，我撤針，棉簽按壓，膠布固定。
一氣呵成，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
"好了。"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趙姐走過來接過采血管，手指輕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驚的。
"池桉……"
"嗯？"
"你在他腳踝上扎的？"
"大隱靜脈起始段。"
趙姐深深看了我一眼。
干了十五年，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不是所有護士都能在腳踝上找到血管的。
尤其是一個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