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過來一看——
村里今年修路占地補償款分配表。
我從頭看到尾。
全村三十六戶，賀家排在最后一個。
補償金額：八百塊。
我又看了看排在第一位的——張德貴家。
補償金額：一萬二。
"爸，咱家被占了多少地？"
公公**手："大概……三分地吧。"
"張德貴家呢？"
"他家……好像也是三分……"
同樣三分地。
他一萬二，我們八百。
我把紙條放在桌上，深呼一口氣。
"爸，您不去問問？"
公公苦笑了一下："問啥啊……年年都這樣。上次分救濟糧，給咱家的米里頭一半是沙。我去找村主任張德富，他說那批米就那樣，讓我回去洗洗……"
婆婆在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洗碗。
但我看到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下，比任何哭訴都讓我難受。
賀文彬坐在我旁邊，小聲說："鐵花，算了吧……從我爺爺那輩就這樣了，多少年了……"
我扭頭看他。
"文彬。"
"嗯？"
"你知道你爺爺當年為啥被分到最差的地嗎？"
他搖頭。
我又問："你知道你太***田契為啥被人搶了嗎？"
他還是搖頭。
"因為你們一家子都不去爭。"
我站起來，把那張紙條疊好放進口袋。
"我去趟村委會。"
公公"噌"一下站起來："鐵花！別去！別去！得罪了張德富，他是村主任，咱們以后在村里更難過……"
婆婆也放下碗過來拉我："鐵花，聽**的，那八百塊就八百塊，有總比沒有強……"
賀文彬更是一把抱住我胳膊："老婆，求求你了，別去了行不行？上次我三叔去鬧過一次，結(jié)果他家自留地旁邊的水渠第二天就被人堵了，整整半年澆不上水……"
我低頭看著他抱著我胳膊的手。
白白凈凈的，指節(jié)修長。
這么好看的手，握一輩子拳都沒有攥緊過。
我心疼得要命。
也氣得要命。
"你們等著。"
我掰開他的手，推門走了。
村委會就在村東頭，三間磚瓦房。
我到的時候，村主任張德富正在院子里泡茶。
他旁邊坐著他弟弟張德貴，就是劉翠芬的老公。
兄弟倆翹著二郎腿，喝著茶聊著天，愜意得很。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德富抬頭看了我一眼。
"喲，這不是賀家新媳婦嗎？叫啥來著……"
"蘇鐵花。"
"對對對，鐵花，來來來坐，喝茶不？"
我沒坐。
我把那張紙條拍在桌上。
"張主任，我來問問這個補償款的事。"
張德富瞟了一眼紙條，臉上的笑沒變："哦，這個啊。今年修路占地補償嘛，村里統(tǒng)一分配的，大伙兒都簽了字了。你公公也簽了。"
"那我想問問，同樣是三分地，為什么張德貴家一萬二，我們家八百？"
張德貴在旁邊嗤笑了一聲："人和人能一樣嗎？我家那地挨著路邊，位置好，你公公那地在村尾，位置差，補償當然不一樣。"
我笑了。
"是嗎？那我咋聽說三年前那片地還沒修路的時候，你們家那塊地和我們家那塊地是連在一起的？當時重新劃地界的時候，是誰把路邊那塊劃給了你們家？"
張德貴的茶杯頓了一下。
張德富的笑容也僵了那么0.5秒。
他很快恢復過來，呵呵笑著說："鐵花啊，你剛嫁過來，很多事不了解。當年劃地界那是村民代表會議定的，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那會議紀要還在吧？拿出來看看唄。"
張德富不笑了。
他放下茶杯，慢慢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鐵花，你一個新媳婦，管這么多不好。你公公都沒意見，你跳什么？"
旁邊張德貴也站起來，叉著腰，比他嫂子劉翠芬橫多了："就是，賀大順自己都簽了字了，你現(xiàn)在來鬧啥？你們賀家的人，啥時候變得這么不懂事了？"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今天不是來鬧的。"
"我是來告訴你們——要么重新算，要么我拿著這張條子去鎮(zhèn)里。"
屋里安靜了三秒。
張德富站了起來。
他不胖但也不瘦，頭發(fā)梳得溜光，眼里的笑意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去鎮(zhèn)里？你去啊。你知道鎮(zhèn)上管這塊的錢副鎮(zhèn)長，跟我家啥關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