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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南門，黃道吉日。
八匹駿馬拉著的花車上貼了三層喜字，大紅綢緞從車頂垂到地面，風(fēng)一吹，像一團巨大的血塊在蠕動。
裴昭寧騎在馬上，挺直了腰板，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公主殿下！"禮部尚書沈拙言四肢著地爬過來，膝蓋在青石板上磨出一條火星子，"公主殿下，陛下乃一國之君，九五之尊，怎能……怎能像個貨物一樣被塞進花車??！"
他的鼻涕糊了裴昭寧半只靴子。
裴昭寧低頭看了一眼，把腳從他懷里抽出來，蹭了蹭馬肚子。
"沈大人，您的鼻涕蹭我靴子上了。"
"老臣不管！"沈拙言抱得更緊了，"老臣今日就死在這南門！陛下不留，老臣就不起來！"
裴昭寧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烏泱泱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有真哭的。戶部侍郎趴在地上捶胸頓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有假哭的。兵部尚書兩只眼睛干得像沙漠，硬擠出兩滴淚，還偷偷拿袖子蘸了蘸口水往臉上抹。
還有看熱鬧的。翰林院那幾個年輕編修互相擠眉弄眼，嘴角往下壓都壓不住。
裴昭寧嘆了口氣。
"都起來吧。"
沒人動。
"本宮說——都起來。"
還是沒人動。沈拙言哭得更大聲了，腦袋在地上叩得邦邦響："陛下啊——老臣無能啊——"
裴昭寧翻身下馬，走到花車旁邊，掀開簾子。
裴珩縮在車廂最里面的角落。龍袍皺成一坨，鳳冠歪在腦袋上——對，鳳冠，女兒國的規(guī)矩，新郎要戴鳳冠。
金鳳凰的翅膀戳在他耳朵上，耳垂紅了一塊。
他看見女兒的臉，眼眶立刻紅了。
"昭寧……"
"父王。"裴昭寧蹲在車轅上，聲音很輕，很溫柔。
裴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父王是不是……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可是……可是朕是皇帝啊。"
"所以女兒才給您爭取到了王夫的位置，而不是侍妾。"裴昭寧一臉真誠，"父王您想想，王夫，正宮。多大的面子。"
裴珩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裴昭寧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去。
"這是女兒替您整理的女王國王夫生活指南。第一條，女王陛下不喜歡哭哭啼啼的男人，您收收淚。第二條，女王陛下就寢時辰為亥時，您的寢殿在她左手邊三十步，方便傳召——"
"夠了！"裴珩猛地拍開冊子，胡子都在抖，"朕的親生女兒，朕一手帶大的女兒，竟然——竟然整理這種東西！"
冊子掉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赫然寫著：第七條，女王陛下偏愛豐腴體態(tài)，建議父王多食甜食，以豐盈體魄。
"寫得很詳細。"裴昭寧面不改色地撿起冊子，拍了拍灰，塞回裴珩手里，"路上慢慢看。"
"朕不看！"
"那父王就到了再現(xiàn)學(xué)。"裴昭寧放下簾子。
簾子剛落下，里面就傳來窸窸窣窣的翻頁聲。
裴昭寧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轉(zhuǎn)過身，面對跪了滿地的群臣。
沈拙言還在地上趴著不起來，這回是真暈過去了——大熱天跪太久，中暑了。
裴昭寧招招手。侍衛(wèi)長霍錚走上前，盔甲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把沈大人拖到陰涼處。"
"是。"
"其他人——"裴昭寧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笑了，"父王此去，是兩國邦交的基石。誰再攔，就是要大寧與女王國開戰(zhàn)。"
"開戰(zhàn)的后果，本宮不多說。戶部，國庫還剩多少銀子？"
戶部侍郎從地上抬起頭，哭花的臉上浮出一絲尷尬："回……回公主殿下，國庫……能支撐兩個月的軍餉。"
"兩個月。"裴昭寧豎起兩根手指，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兩個月打完女王國的二十萬鐵騎。哪位將軍有這個本事？"
鴉雀無聲。
兵部尚書的假淚都忘了擠。
"所以。"裴昭寧利落地翻身上馬，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父王去和親，既不用死人，又能換三十年太平。還附贈通商權(quán)和礦產(chǎn)分成。"
她拉緊韁繩，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脆響。
"走。"
花車緩緩動了。
簾子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抓著車框，指節(jié)發(fā)白。
裴昭寧沒回頭。
身后，沈拙言被人潑了一瓢涼水潑醒，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
"花車呢？！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