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血燃碑·下------------------------------------------，喉嚨里發(fā)出“嗬”的一聲，然后整個人開始收縮。，是收縮。身體從四面向中心坍縮，骨頭發(fā)出被碾碎時那種悶鈍的響聲，皮膚干癟下去，血液從毛孔里滲出來被林婉掌心的紅光吸收，凝聚，壓縮。整個過程不過三四息，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枚拳頭大的血丹，色澤暗紅，表面流轉(zhuǎn)著一層油膩的光澤。，血珠濺在沈渡臉上。。，右腿垂下來，左腿還屈在獸皮上，背靠著帳壁，臉側(cè)濺著溫熱的血珠。他沒有抬手去擦。他微微側(cè)了一下頭，頸骨發(fā)出極輕的一聲——“咔”。。她在沈渡臉上看到了她沒預料到的表情——不是恐懼。恐懼她有經(jīng)驗，她見過太多血奴臨死前的臉，每一張都相似。沈渡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像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平靜。他是第一次做這個動作，他自己大概沒意識到，但他的頸骨記住了在林婉把血珠濺上他臉的那一刻需要側(cè)一側(cè)頭?！捌饋怼！绷滞癜蜒と咏o身后的弟子，劍鞘尾端戳了戳沈渡的肩膀，“你這個廢血濃度太低，煉丹浪費爐火。帶走——扔廢墟斷頭坡處理掉?！?。他沒有抵抗，也沒有說話，跟著內(nèi)門弟子的推搡往外走。夜風灌進領口，他臉上的血珠開始變涼，被風吹干之后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緊繃的痕跡。。營帳被一頂接一頂踹翻，到處是劍光割破帳布的聲音和血奴被拖出時的慘叫。天玄宗的陣旗插在營地四方，旗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散發(fā)出的封鎖靈氣把整個營地罩成一個籠子。沈渡看見方老六正點頭哈腰地給一名內(nèi)門弟子引路，用手指了指西側(cè)幾間營帳——那是病號帳，住著采血后感染未愈的人。，祖碑禁地就在那里。，沈渡被夾在隊伍中間，身后是三柄出鞘半寸的長劍。廢墟的殘垣在夜色中顯出輪廓，斷裂的石墻上爬滿枯藤，碎磚在腳下發(fā)出干澀的聲響。林婉走在最前面，劍已出鞘，劍身上倒映著信號焰殘留的光，像一道細長的傷口。。。那時候他跟著采血隊路過這里，遠遠望見一塊半埋在碎石里的黑色古碑，碑面爬滿枯藤，碑體傾斜，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地底頂出來又被時間按了回去。他當時看到的是塊破碑。今夜再看見，他看到的是碑面上爬滿的枯藤正在夜風中顫——不是被風吹的，是碑體內(nèi)部有某種極其微弱的震顫傳導出來。。
碑面很涼，涼得不對頭。那是三九天里的涼，是比夜風還要深幾度的涼，從背脊直接滲進骨頭縫里。沈渡貼上去的時候，皮膚下面有什么東西被驚動了，像一根沉在血脈底層的弦忽然被人撥了一下。
林婉帶著十名弟子在祖碑前十步的距離站定，扇形展開。她抬劍指向沈渡，劍尖離他的喉嚨有一臂距離。劍尖很穩(wěn)。她的手腕很穩(wěn)。
“廢血末裔，死在這里也算歸了祖?！?br>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反駁的事實。
然后酒老沖了出來。
沈渡沒有看見他是從哪里沖出來的。他的視野里忽然多了一個干瘦的身影，披著一件破爛的灰色長袍，光著腳踩在碎石上，腳底被碎石割破卻像感覺不到疼。酒老沖到祖碑前，一掌拍在自己心口。
那一掌拍得很重，重到胸膛塌下去一個肉眼可見的凹陷。他張嘴，一口熱血噴在碑面上，滾熱的血順著枯藤往下淌，浸進碑面的裂縫里。
酒老嘶吼：“燃！”
他的身體從心口開始燃燒。不是明火——是一種蒼青色的光焰，從胸腔里噴出來，沿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皮膚在光焰中變得透明，骨頭在光芒里顯形。他的殘軀在火光中化為一堆灰燼，灰燼被夜風卷起到半空，卻沒有飄落，而是盤旋著融入祖碑表面的裂縫。
祖碑的裂縫炸開。
蒼青色的光從裂縫深處噴涌而出，像一道被壓制了億萬年的雷終于劈開了囚籠。光柱沖進云層，把鉛灰色云層撕開一個巨大的洞口，洞口邊緣燃燒著蒼青色的火焰，火焰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像火——像活的。
劫雷從碑中貫入沈渡心口。
沈渡沒有來得及喊出聲。雷貫入的那一刻，他感覺全身的血同時燃燒。心口被一只手攥住，攥得很緊，緊到心臟暫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跳動的力度像一記戰(zhàn)鼓砸在胸腔里。他的瞳孔深處亮起蒼青色的光芒，不是外面映進去的，是從眼球后方涌上來的光，把他瞳仁原本的深棕色徹底吞沒。
祖碑上的枯藤開始燃燒。
不是燒成灰燼——藤條在蒼焰中扭動，像活物蘇醒時舒展筋骨?？萏俚谋砥兟?，露出里面青金色的新藤，藤身表面浮現(xiàn)出密集的古老紋路，紋路以某種固定的節(jié)奏脈動著。碑面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碑體表面龜裂的石殼一塊塊剝離，露出下面被封印了億萬載的真身——黑色古碑，碑身正中是一尊手持戰(zhàn)矛的遠古戰(zhàn)魂浮雕，戰(zhàn)矛的矛尖指向天空，戰(zhàn)魂的眼眶處正在滴落熔巖般的血淚。
沈渡將掌心貼在碑面上。
觸碰的瞬間，碑體表面蔓延出蛛網(wǎng)狀的光紋，從他五指接觸的位置向四周擴散，紋絡所過之處，碑面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不是現(xiàn)存的任何一種仙道文字，筆劃鋒利如刀刻，字形沉重得像是有重量，每一個字都在蒼青色的光焰中燃燒。
三十步外，那座被林婉用來煉化血奴的血丹爐忽然爆裂。
爐體從內(nèi)部炸開，碎裂的爐片飛旋著砸在廢墟殘垣上，爐內(nèi)殘存的血霧沒有消散，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牽引著，從爆裂的方向翻涌過來。血霧在空中聚攏成一道暗紅色的流體，越過林婉和十名內(nèi)門弟子的頭頂，涌向沈渡，一粒一粒融入他皮膚下正在流動的青色紋路。
沈渡抬起頭，看向林婉。
他的瞳孔里映出林婉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