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陸家的那一夜，陸硯青正陪林照水站在春江燈船上。
整條江都亮著，彩燈從橋頭掛到岸尾，林照水手里捧著一盞蓮花燈，陸硯青替她擋著擁擠的人潮。
那盞燈是我親手做的。
三日前，陸硯青說陸家今年要辦一場最體面的燈會，讓我別再躲在后廚熬湯，親手給他扎一盞燈。
我扎到半夜，指腹被竹篾劃出血。他轉(zhuǎn)身就把燈送給了林照水。
岸邊的伙計擠過人群，在陸硯青耳邊說了一句。
他臉色變了，推開人群往回跑，連林照水喊他都沒有回頭。
我站在橋下，看見他瘋了一樣沖向陸家老宅。
秦知遠替我攏了攏披風(fēng)。
“晚梨，該走了?！?br>我看著江面上飄遠的蓮花燈，點了點頭。
“以后別叫我少夫人?！?br>這個稱呼在陸家壓了我六年，壓得我連哭都要挑沒人的地方。
秦知遠說：“好，晚梨?！?br>我們出了城門，馬車一路往南，去云嶺。很小的時候，秦知遠說過，云嶺的雨落在藥田里，像有人把碎銀撒進泥土。
那時我笑他胡說。
現(xiàn)在我想親眼看看。
馬車離城十日，陸家沒有傳出辦喪的消息。
秦知遠把熱粥遞給我時，說：“他不敢發(fā)喪。”
我低頭吹著粥面，沒有接話。
陸硯青當然不敢。陸家老祖宗留下的藥膳宴還有半月就要開，江南幾家大戶都盯著那張請?zhí)?。少夫人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陸家會被人戳脊梁骨。
我只是沒想到，他會找來這么快。
云嶺的早市剛開，我正蹲在攤前挑新曬的茯苓。一個賣柴的老伯突然閉了嘴，旁邊賣豆腐的婦人把銅勺放進桶里，發(fā)出一聲輕響。
我抬頭，看見陸硯青站在街口。
他穿著我離開那日的青色長袍，袍角沾了泥，像一路沒有停過。
林照水跟在他身后，披著雪白斗篷，臉色比斗篷還白。
陸硯青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疼不疼，也不是問我為什么走。
他說：“蘇晚梨，你鬧夠了沒有？”
秦知遠擋到我身前。
“陸公子，這里不是陸家?！?br>陸硯青盯著他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秦知遠，把她還給我。”
我把挑好的茯苓放進紙包里，付了錢。
“我不是東西，不歸誰還?！?br>我和陸硯青，還有秦知遠，是一起長大的。
蘇家會做藥膳，陸家會開酒樓，秦家守著云嶺藥田。三家祖輩有過交情，逢年過節(jié)總要湊在一處吃飯。
陸硯青小時候最會裝乖。
我爹熬的苦湯，秦知遠聞見就跑，只有陸硯青坐得端正，一碗喝完，還把碗底翻給我看。
我娘笑著說：“硯青以后能管住晚梨?！?br>陸硯青轉(zhuǎn)頭看我，耳朵紅到脖子根。
我一直以為他也愿意。
十五歲那年，蘇家后廚起火，我爹娘沒能出來。陸家老夫人把我接進陸家，說兩家婚約還在，我就是陸家的孫媳。
那時候陸硯青握著我的手，在蘇家燒黑的門檻前說：“晚梨，我會護你一輩子?！?br>我信了。
我嫁進陸家第一年，在他書房的抽屜里看見一只舊香囊。香囊上繡著一枝照水梅，針腳細密，里面壓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三個字。
林照水。
我認得這個名字。江州林家的姑娘，跟著父親外放多年，彈得一手好琵琶，是陸硯青少年時常掛在嘴邊的人。
那天我端著剛熬好的參雞湯站了很久，湯面涼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層。
我把湯倒掉，洗干凈碗，沒問他。
我們真正撕破臉，是林照水回江州那日。
陸硯青要把她接進陸家最好的客院。
我不同意。
那座客院原本是我爹娘來陸家做客時住過的地方，院里有一棵桂花樹，是我娘親手種下的。
陸硯青把賬冊摔在桌上。
“她身子弱，住別處會病?！?br>我問他：“陸家這么大，除了我娘住過的院子，就沒有一間能住人的房？”
林照水站在門口，怯怯地說：“姐姐若不愿，我住柴房也行。硯青哥哥，你別為我和姐姐吵?！?br>她說完就咳，丫鬟扶著她，像扶著一片馬上要落地的紙。
陸硯青看我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蘇晚梨，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刻薄？”
我說：“我只是守自己的院子?！?br>他說：“要不是當年那紙婚約，你以為我會娶你？”
屋里有六個管事，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