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哭，也不鬧。
只是從懷里，慢慢掏出那張發(fā)黃的紙。
陸建國看清上面的字，酒杯碎了。
他渾身發(fā)抖，指著身邊那個西裝革履、叫了他三十年爸爸的“兒子”，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如果他才是怪物，那我的兒子呢？

1983年的雪，下得特別大。
我跪在院子里，雪埋到了膝蓋。
陸建國站在堂屋里，穿著我連夜趕制的新棉襖，手里攥著我娘留給我的玉鐲——那是我唯一的嫁妝。
“蘇明月，離婚協(xié)議簽了?！?br>他的聲音比雪還冷。
“我考上大學(xué)了，要去省城。你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文盲，配不上我了?！?br>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冰碴子。
“建國……小航才三歲……”
“兒子我?guī)ё??！彼驍辔?，眼里沒有半點溫度，“他是城里人的種了，以后叫別人媽。你別想了?！?br>他把離婚協(xié)議砸在我臉上，紙角割破了眉骨，血珠滲出來，很快凍成冰渣。
然后他轉(zhuǎn)身，抱起在炕上熟睡的小航，頭也不回地沖進(jìn)了風(fēng)雪里。
我追出去，摔倒在雪地里。
“建國——！小航！我的小航——”
只有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
我在雪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被人發(fā)現(xiàn)時，下半身已經(jīng)沒知覺了。
村里的赤腳醫(yī)生搖搖頭：“傷了根本，這輩子……懷不上了。”
我成了全村的笑話。
“活該，誰讓她留不住男人?！?br>“大學(xué)生媳婦？她也配？”
我沉默地活著，一活就是三十年。
種地，喂豬，給村里人打零工。攢下的每一分錢，都換成了紙錢，在小航的衣冠冢前燒掉。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今天。
村口鑼鼓喧天，鞭炮放得震天響。
三輛黑色的轎車開進(jìn)了村，打頭一輛是嶄新的寶馬。
陸建國從車?yán)锵聛恚^發(fā)梳得油亮，西裝筆挺，皮鞋锃亮。
身邊跟著一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眉眼和他有七分像。
“這是陸總的兒子！陸天宇！聽說在市里做大生意！”
“陸總出息了！給咱村修路！今天擺流水席，誰都能來吃！”
全村人都圍了過去，恭維聲像潮水。
陸建國享受著這一切，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走過來，臉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悲憫似的笑。
“明月啊，好久不見。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吧？”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杯酒。
他接過，看了看我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忽然笑了。
手一揚——
整杯酒，潑在了我臉上。
酒液冰涼，順著臉頰往下淌。
“當(dāng)年我看不**，現(xiàn)在看來，我真是明智。”他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人聽清，“一個文盲村姑，也就配在這種泥巴地里爛掉?！?br>人群哄笑起來。
“蘇明月還不快謝謝陸總！陸總這杯酒潑你臉上，那是給你長臉！”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站在那里，酒水混著融化的雪水，從下巴滴落。
我沒哭。
也沒鬧。
只是慢慢抬手，擦了擦臉。
然后，從貼身的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張已經(jīng)發(fā)黃、邊角磨損的紙。
我把它展開，舉到陸建國面前。
“陸建國?！蔽议_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看看這是什么?！?br>他皺眉，不耐煩地瞥了一眼。
下一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紙上，最上方印著三個刺眼的黑字：
死亡證明。
下面一行小字：
姓名：陸航（曾用名：陸小航）
性別：男
死亡日期：1983年12月27日
死亡地點：清河村后山雪地
死因：低溫導(dǎo)致器官衰竭
“這……這是什么！”陸建國猛地抬頭看我，聲音發(fā)顫，“你從哪兒弄的假證？！小航明明跟我進(jìn)城了！他活得好好的！”
他一把奪過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1983年12月27日……”他喃喃念著這個日期，臉色越來越白。
那天，正是他離開村子的第二天。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猛地把死亡證明揉成一團(tuán)，狠狠砸在地上，“蘇明月！你恨我，也不用編這種**！小航現(xiàn)在就在我身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