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媽媽會把你養(yǎng)大的。
從那天起，她就沒停下來過。
春天種地，夏天去鎮(zhèn)上磚廠搬磚，秋天收了糧食拉到集上賣，冬天到縣城飯館里洗碗。一年到頭歇不了幾天，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長一層，指甲縫里的泥永遠洗不干凈。
趙強上小學(xué)，學(xué)費一學(xué)期一百二。她交得起。
趙強上初中，要去鎮(zhèn)上住校，一個月生活費三百。她咬咬牙，也供得起。
趙強上高中，到了縣城，學(xué)費加生活費一年要八千。她白天搬磚，晚上給人縫被子，一年下來剛好夠。
趙強考上了大學(xué)。全村第一個。
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那天，村長都來了，站在她家院子里放了一掛鞭。鄰居們圍著看，都說： 桂芬有福啊，一個女人家把兒子供出來了，了不起！
劉桂芬站在人堆里笑著，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那天晚上，她把那張通知書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壓在枕頭底下，摸了一整夜。
大學(xué)四年，學(xué)費加生活費，她掏了將近十萬塊。
四萬塊的撫恤金早就花完了，她把自家的宅基地旁邊那塊菜地轉(zhuǎn)讓了，又找村里人借了兩萬，利息三分，一年就是六千。
趙強在學(xué)校從來不跟同學(xué)提起家里的事。有一回放假回來，村里趙梅問他： 強子，你在大學(xué)里跟人說過**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的事沒有？
趙強端著碗，頭都沒抬： 說那干啥？讓人笑話？
趙梅瞪大了眼睛，還想說什么，被劉桂芬拉住了。
他說得對，孩子在外頭不容易，別讓人知道家里窮。 劉桂芬替兒子圓話。
趙梅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沒再吱聲。
大學(xué)畢業(yè)，趙強留在了城里，進了一家做建材生意的公司當(dāng)銷售。第一個月發(fā)了工資，給劉桂芬轉(zhuǎn)了五百塊。
那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比過年還開心。她給趙梅看手機上的轉(zhuǎn)賬記錄，說： 你看，強子出息了，知道給**錢了。
可那也是最后一次。
從第二個月開始，趙強就再也沒轉(zhuǎn)過一分錢。
她不好意思問。她想，孩子在城里花銷大，等他站穩(wěn)了腳跟就好了。
等了一年，等了兩年，等來了一句話： 媽，我要結(jié)婚了，你給湊十萬塊錢。
十萬塊錢。趙強在電話里說這個數(shù)的時候，劉桂芬正在灶臺前炒菜，鍋鏟從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濺了一褲腿的油花。
強子，媽上哪兒去弄十萬塊錢？
媽，人家女方家條件好，爸媽都是機關(guān)里的人。彩禮不能少，不然丟人。你想想辦法。 趙強的語氣不像在商量，像在下通知。
劉桂芬想了整整三天。
她把家里的**豬賣了，五千塊。又把攢著過冬用的兩千斤苞米拉到**站，賣了三千塊。剩下的，她去了鎮(zhèn)上的信用社，用自己的***貸了九萬塊，分五年還。
十萬塊打到趙強賬上那天，趙強回了一條微信消息：收到了。
連個 謝 字都沒有。
婚禮她去了。一個人坐了七個小時的大巴到城里，穿著趙梅幫她挑的一件紅色外套，她覺得挺好看的。
結(jié)果到了飯店門口，趙強迎上來，第一句話是： 媽，你怎么穿這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搓了搓手里的車鑰匙， 算了，你先進去吧，坐最里面那桌，別到處走動。
她坐在最里面那桌，跟幾個趙強的同事坐一塊。那些人都不認識她，也沒人跟她搭話。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席。
那頓飯吃了什么，她一口都沒記住。
她只記得，趙強敬酒的時候，從第一桌敬到倒數(shù)第二桌，到她這桌的時候，已經(jīng)喝得舌頭都大了。他舉著杯子，對同桌的人說： 這是我老家的親戚。
親戚。
她是**。
婚禮結(jié)束后，趙強把她送到汽車站。臨上車之前，她拉著兒子的衣角，說： 強子，你對人家姑娘好一點，好好過日子。媽就放心了。
趙強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睛在看手機。
媽，我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他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貸款的事你自己想辦法還，別跟美華提。她家要是知道咱們家欠著債，面子上不好看。
劉桂芬攥著車票，站在汽車站的候車廳里，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六月的候車廳悶熱得像蒸籠，她身上的紅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