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茶是今早新沏的碧螺春，入口帶澀，回甘綿長。
沈琢寧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抬頭看著三丈高的閣樓。
風(fēng)卷起她鬢邊碎發(fā)，閣樓的窗欞在日光下投出狹長的影子。她的手指穩(wěn)扣著杯壁，茶水平靜如鏡。
樓上傳來姜若棠的聲音，尖細(xì)，帶著慌："承昭！別爬！錦瑤你拽住哥哥——"
沈琢寧抿了口茶。
上輩子聽到這聲喊時，她扔下手里的繡繃就往樓上跑。鞋都跑丟了一只。
結(jié)果呢？
她趕到時，裴承昭已經(jīng)趴在籬笆上，竹簽子扎穿了小的肩胛骨。裴錦瑤摔在青石板上，后腦一攤暗紅。
她喊大夫。撕了自己的外衫裹傷口。滿手都是孩子的血。
大夫來時，兩個孩子已經(jīng)沒了呼吸。
姜若棠沖過來，指甲摳進(jìn)她的臉："是你！你把他們推下來的！"
她跪著喊冤。
沒有人聽。
禮佛歸來的娘親**帶著兩個仆婦趕到，一進(jìn)門就撲到姜若棠身邊。
"寧兒做的？"**的眼睛掃過她滿手的血，瞳孔縮了縮，隨即轉(zhuǎn)向身后兩個仆婦，"你們把看到的說出來。"
兩個仆婦齊跪下："奴婢親眼看見二少夫人動的手。"
沈琢寧跪在地上，血從膝蓋滲進(jìn)磚縫。她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兩個字："娘……"
**別開臉，沒有看她。
她爬向裴時硯。她的夫君，三年前的新科探花，她以為是這世間唯一會護(hù)著她的人。
"夫君，不是我……"
裴時硯退了一步。
干凈凈退了一步，像她身上沾著什么臟東西。
"蛇蝎婦人！"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騙我上街竟是為了**！"
什么騙他上街？那天明是他說要去書鋪取書，問她要不要同行，她正繡著花樣，搖了搖頭。
他什么時候出的門？為什么他比娘親更早趕到府上？
來不及想了。
攝政王裴時淵的劍穿透了她的后背。
劍尖從前胸透出來，她低頭看見自己胸口綻開一朵紅色的花。
"拖出去。"裴時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石塊砸入深水，"五馬**。"
五匹馬同時發(fā)力的時候，她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最后的意識里，她想——
為什么？
她的夫君和娘親，為什么要做偽證？
……
茶涼了。
沈琢寧回過神來，發(fā)覺自己的手指仍舊穩(wěn)穩(wěn)捏著杯子。沒有抖。
上輩子那些疼痛已經(jīng)過去了。她在黑暗中不知飄了多久，再睜眼時，躺在自己的床上。
日歷上是四月十七。
裴承昭和裴錦瑤死的那天。
她花了半盞茶的功夫確認(rèn)自己重生了。又花了半盞茶的功夫做了決定。
不救。
救了她也是死，不救她還是死，區(qū)別只在于——
不救，她能看清楚到底是誰動的手。
所以她搬了石凳到后院，沏了茶，坐下，等。
現(xiàn)在，頭頂?shù)拈w樓上，姜若棠的喊聲停了。
安靜了一瞬。
然后是兩道短促的尖叫——一大一小，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墜入深淵。
"砰。"
是裴錦瑤。三歲的小姑娘摔在假山石上，小的身**了一下，軟地滑進(jìn)花叢。
"咔嚓——"
是裴承昭。五歲的男孩被院中晾衣的竹竿擋了一下，翻滾著撞向籬笆。竹簽刺穿衣料的聲音尖銳而清晰。
沈琢寧沒有動。
她又喝了一口茶。
茶水過喉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wěn)有力，像鼓面被輕輕叩擊。
閣樓的窗口，姜若棠探出半個身子，臉色白得像紙。兩只手還保持著推出去的姿勢，十根手指張開，懸在半空。
她的目光向下，落在花叢里一動不動的女兒身上。又落在籬笆上被竹簽釘住的兒子身上。
喉嚨里擠出一聲極其細(xì)微的"啊"。
然后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尖，最后變成一聲長嚎。
整個裴王府的仆從都被這聲嚎叫驚動了。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
沈琢寧坐在石凳上，沒有起身。
她只是端著茶杯，仰頭看著閣樓窗口那張扭曲的臉。
姜若棠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
一個在樓上，面如死灰，十指抓著窗欞，指節(jié)發(fā)白。
一個在樓下，神色平靜，杯中茶水澄澈見底。
姜若棠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沈琢寧看懂了她的口型——
"你……你都看見了？"
沈琢寧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