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A市，盛夏。，手里攥著入職通知，猶豫了五秒鐘才推門進去。，四張桌子拼在一起，墻上貼著工程進度表和施工平面圖，空氣中彌漫著打印紙和速溶咖啡的味道。角落里一臺舊空調(diào)嗡嗡響，制冷效果聊勝于無。，目光從他臉上滑到手里那張紙上，又滑回來，表情沒什么變化。“周凱？是，劉經(jīng)理好?！保瑳]站起來，朝對面一個空位努了努下巴：“你先坐那兒。資料員到了我給你介紹一下，你跟她學(xué)。”，把包放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有點晃，他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螺絲松了，下意識想擰，又覺得剛來就動手不太合適，忍住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站起來回應(yīng)，態(tài)度客氣得近乎拘謹。他知道自己是怎么進來的——父親去世后，家里托了二伯的關(guān)系，二伯找了老同學(xué)，老同學(xué)又找了什么人，一層一層，才把他塞進這個項目部。。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關(guān)系戶。。，現(xiàn)在要在工地上做監(jiān)理。圖紙看不懂，規(guī)范記不住，別人說“標高”他第一反應(yīng)是“什么標”。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會，所以不敢坐著，看見有人搬資料就去幫忙，看見地臟了就去掃。，沒夸也沒罵。，門口進來一個女人。，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手里抱著一個裝滿文件的紙箱。不算漂亮得扎眼，但干凈利落，眉眼間有一種周凱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溫柔，也不是冷淡，更像是一種“這些都經(jīng)歷過”的平靜。
“蘇明霞，新來的資料員?！崩蟿⒔K于站起來了，指了指周凱，“這是周凱，你帶一帶，什么都不會?！?br>蘇明霞看了周凱一眼，點了一下頭：“行?！?br>“蘇姐好。”周凱趕緊站起來。
蘇明霞放下紙箱，拉開椅子坐下。周凱站在旁邊，想幫忙又不知道從哪下手。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抬頭看他：“你站著不累？”
“我……需要做什么？”
“先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先把資料歸一下類，弄完了我給你講?！?br>周凱坐下了。他注意到她的手——不是那種保養(yǎng)得很好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層薄繭。建筑行業(yè)待久了的女人，手騙不了人。
中午吃飯的時候，周凱端著餐盤坐到蘇明霞對面。項目部食堂不大，菜色一般，土豆燒雞里土豆比雞多。
蘇明霞看了一眼他的餐盤：“吃得慣？”
“還行，我不挑?！?br>“你是本地人？”
“對，就A市的?！?br>“那還行，不用租房?！彼龏A了一塊土豆，慢慢嚼著，“之前做什么的？”
周凱頓了頓：“畢業(yè)之后在家待了一段時間?！?br>蘇明霞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換了個話題：“計算機專業(yè)，怎么來工地了？”
“找不到對口的工作?！敝軇P實話實說，“托了關(guān)系進來的?！?br>他說“托關(guān)系”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但蘇明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嗯”了一聲，然后說：“沒關(guān)系，這行大部分東西都是上手學(xué)的，你計算機好反而是優(yōu)勢?！?br>周凱抬頭看她。
她是第一個說“優(yōu)勢”的人。別人都說“你專業(yè)不對口挺吃虧的”，只有她說“你計算機好反而是優(yōu)勢”。
“我表格做得不太好，”蘇明霞繼續(xù)說，“后面可能還要你幫忙。”
“沒問題，蘇姐，你有什么需要隨時說?！?br>蘇明霞低頭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周凱看見了。
下午，蘇明霞開始教他做資料。
她說話不快，每個步驟都講得很清楚，重要的地方會重復(fù)一遍。周凱學(xué)得認真，用手機備忘錄記了十幾條，但還是有不少聽不懂的術(shù)語。
“這個‘檢驗批’是什么意思？”他問。
蘇明霞想了想，用他可能聽得懂的方式解釋：“就是每一道工序做完之后的驗收記錄。比如地基打完了，要填一張表，寫清楚合格不合格，誰驗收的，誰簽的字。一張一張攢起來，最后才能歸檔。”
周凱“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你不用急著全懂，”她說，“先把格式記住，什么意思后面做著做著就明白了?！?br>周凱點點頭，繼續(xù)記筆記。
那天下午，他還幫她優(yōu)化了幾個表格模板——把重復(fù)性的手動輸入改成了下拉選擇。蘇明霞試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好，”她說，“以前我要打半天，現(xiàn)在點一下就行?！?br>“蘇姐你以后有這種需要就跟我說?！?br>蘇明霞看著他，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行?！?br>第二個月，周凱開始主動加班。
不是因為他不想走，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底子差。圖紙看不懂，規(guī)范記不住，施工工序一竅不通。項目部里其他人都是干了好幾年的，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當他的老師。
他每天比別人晚走一兩個小時，把白天沒弄懂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有時候去現(xiàn)場轉(zhuǎn)一圈，看看材料怎么進場、混凝土怎么澆筑?；貋碓賹χY料比對，慢慢磨。
蘇明霞也經(jīng)常加班。資料員的工作就是這樣，施工隊什么時候報數(shù)據(jù)她就什么時候做，沒個準點。
有一天晚上快七點了，辦公室只剩他們兩個人。
周凱收拾東西準備走，看了一眼蘇明霞，她還在對一份材料單。
“蘇姐，還不走？”
“等這個對完，快了?！?br>周凱猶豫了一下，坐回去了。
蘇明霞抬頭看他：“你不是要走了？”
“我再看看那個檢驗批的格式，還沒記熟?！?br>蘇明霞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xù)對單子。
又過了半小時，她關(guān)了電腦。周凱也站起來。
兩個人一起下樓，周凱去推電動車，騎到她面前。
“蘇姐，我送你吧，順路。”
蘇明霞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她住城南，他住城北，電動車騎一趟要四十分鐘，怎么都算不上順路。
但她沒說破，接過頭盔戴上，坐上了后座。
夜風很大，吹得她頭發(fā)往一邊飄。她兩只手抓住他的衣角，沒有摟腰。
騎到一半的時候，蘇明霞忽然開口了。
“小周?！?br>“嗯。”
“你以后不用等我。你該學(xué)的東西多，跟著老趙老李他們學(xué)，比在辦公室對著資料看有用?！?br>周凱愣了一下。她看出來了——他不是在加班學(xué)習，是在等她。
“我知道了?！彼f。
但他第二天還是等到她一起走。只是那一個小時里，他確實在學(xué)東西。
第三個月的一個晚上，兩個人又一起騎車回去。
那天蘇明霞心情好像不太好，一路上沒怎么說話。周凱也沒追問，默默把車騎慢了一點，讓風小一些。
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下了車，把頭盔還給他。
“到了，你回去吧?！?br>“蘇姐?！敝軇P叫住她。
她回頭。
周凱想說點什么，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路上小心?！?br>蘇明霞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那種笑，是那種“你怎么這么笨”的笑。
“我到了，還小心什么。是你路上小心?！?br>她把頭盔輕輕放在他車筐里，轉(zhuǎn)身走了。
周凱騎著電動車回去的路上，腦子里全是她剛才那個笑。
他不知道自己對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感激，是沖動，還是真的喜歡。他只知道，每天晚上騎車送她回去的那四十分鐘，是一天當中最好的時間。
但他不知道的是，蘇明霞上樓之后，沒有立刻開門進屋。
她站在門口，從樓道窗戶往下看。
周凱的電動車剛掉好頭，尾燈在巷口閃了一下，拐上了主路，看不見了。
她站了大概半分鐘，才掏出鑰匙開門。
豆豆已經(jīng)睡了，婆婆在客廳看電視，看了她一眼：“今天又加班？”
“嗯。”蘇明霞換了鞋，去臥室看了一眼豆豆，然后回到自己房間，關(guān)上門。
她坐在床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她想給周凱發(fā)條消息，問他到家了沒有。
但她沒有發(fā)。
她已經(jīng)三十二歲了。她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她的婚姻名存實亡，丈夫在外地，一年回來不了兩次，電話都很少打。她不知道這段婚姻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不管撐不撐得下去，她都不應(yīng)該對一個二十三歲的男孩產(chǎn)生任何想法。
他太年輕了。年輕到分不清“喜歡”和“新鮮感”。
而她太累了。累到偶爾會有一種沖動——想什么都不管，想放縱一次，想跟那個每天騎車送她回家的男孩說“你不要走了”。
但她不能。
因為她是媽媽。
蘇明霞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關(guān)了燈。
黑暗中，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周凱今天在辦公室里的樣子——他坐在對面，假裝在看書，其實一直在偷偷看她。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看得出來。
但她只能裝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