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誰跟誰走得近，誰請了半天假，誰在辦公室吵了一架，不出半天全項目部都知道了。，早就有人看在眼里。。有天中午，老趙拉著周凱去現(xiàn)場，路上遞了根煙，狀似隨意地說：“你小子跟蘇明霞關系不錯啊。她是我?guī)煾怠！敝軇P說。“師傅？”老趙笑了一聲，“她教了你什么？做資料？”。，慢悠悠地說：“我可告訴你，人家有老公的。雖然不怎么回來，但畢竟是有老公的人。你一個小伙子，跟她走太近，閑話多。我們就是正常同事。”周凱說?！罢Ｍ履闾焯焖退丶?？”老趙看了他一眼，“別當我不知道。”。，沒再說什么，走了。，手里的煙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他才回過神來。。“對”和“做得到”是兩回事。
從那天起，項目部里開始有了一些聲音。
吃飯的時候，有人故意把“蘇姐”和“小周”連在一起說，語氣里帶著那種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曖昧。蘇明霞聽見了，面不改色，該吃吃該喝喝。周凱做不到她那么穩(wěn)，筷子會頓一下，耳朵會紅。
有一天下午，資料室只有他們兩個人。
蘇明霞忽然說：“小周，以后你不用每天送我了?！?br>周凱正在整理文件，手停了一下。
“為什么？”
“你覺得為什么？”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重，但很認真，“項目部里的人都在說。你不嫌丟人，我還嫌。”
周凱張了張嘴，想說“我們又不是那種關系”，但這句話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確定——她到底是在嫌丟人，還是在替他想？
蘇明霞低下頭繼續(xù)翻資料，聲音低了一些：“你還年輕，別因為這種事壞了名聲?！?br>周凱站在那兒，手里攥著一沓沒整理完的驗收單，指節(jié)發(fā)白。
他想說“我不在乎”。
但他沒說。
因為他知道，她在乎。
那天下班，周凱沒有等蘇明霞。
他騎著電動車直接回了家，路上經(jīng)過那條常走的巷子，路燈還沒亮，天還亮著。夏天的黃昏很長，太陽落下去之后，天邊還有一**橘紅色的光。
他騎得很快，風灌進衣服里，鼓成一個包。
到家之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機，翻到蘇明霞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蘇姐，到家了嗎？”
看了很久，沒有發(fā)出去。
他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蘇姐，以后不送你，你自己路上小心?！?br>又刪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沒發(fā)，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口延伸到墻角。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辦公室空調(diào)出風口那道縫。
兩道裂縫，一個在天上，一個在頭頂。
都修不好。
接下來的一周，周凱真的沒有送蘇明霞。
他每天跟著老趙老李在現(xiàn)場待到很晚，回來的時候辦公室已經(jīng)沒人了。桌上的咖啡杯空了，蘇明霞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凈凈，電腦關了，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好像她從來沒在那里坐過。
但他知道她來過。因為每天早上他到的時候，桌上會多出一個橘子——有時候是橘子，有時候是蘋果，有時候是一小袋餅干。
沒有紙條，沒有留言。就是一個水果，安靜地放在他的鍵盤旁邊。
周凱從來沒有問過她是不是她放的。
他怕問了，就連這個都沒了。
八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下了場暴雨。
周凱在現(xiàn)場躲雨，跟工人們擠在工棚里。雨下得很大，鐵皮棚頂被砸得砰砰響，地上的泥水漫過鞋底。
他看了看手機，快六點了。
蘇明霞應該剛下班。
她今天帶傘了嗎？她騎的那輛電動車有沒有雨披？
他想起她的車筐里好像一直放著一件舊的藍色雨衣，皺巴巴的，每次下雨她都穿那件。有一次他送她回去，半路下雨，她讓他停在路邊，從車筐里翻出那件雨衣，非要他穿上。
“我穿，那你自己呢？”他問。
“我騎得慢，沒事?！?br>他沒穿，把雨衣披在她身上，擰了一把油門，騎得飛快。到了她家樓下，他渾身濕透了，她只有頭發(fā)濕了一點。
她站在樓道里，看著他的樣子，皺著眉說：“你這個人，怎么不聽勸？”
他笑著說：“沒事，年輕，淋不壞。”
她沒再說什么，上樓去了。
過了一會兒，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她又下來了，手里拿著一把傘。
“拿著?！彼褌闳o他，“明天還我。”
那把傘現(xiàn)在還放在他的車筐里，一次都沒還。
周凱站在工棚里，看著外面的雨，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掏出手機，給蘇明霞發(fā)了條消息：“蘇姐，下雨了，你到家了嗎？”
消息發(fā)出去，已讀，但沒有回復。
他等了五分鐘，又發(fā)了一條：“蘇姐？”
還是已讀，不回。
周凱盯著屏幕，心里有一點慌。他不是怕她不回，是怕她出事——雨天路滑，她騎車技術一般，萬一摔了怎么辦？
他撥了她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喂？”她的聲音有點啞。
“蘇姐，你到家了？”
“到了?！彼f，“剛才在給豆豆洗澡，沒看手機?！?br>周凱松了一口氣：“哦，到了就好，沒事了。”
“你還在工地？”
“嗯，在現(xiàn)場躲雨?！?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你等雨小了再走，”她說，“別淋雨，別騎太快。”
“好?！?br>掛了電話。
周凱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天。雨好像小了一點，但還在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說了“別淋雨，別騎太快”。
她還記得。
那場雨之后，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說不上來是什么變化。表面上一切如?！缟洗蛘泻簦形缫黄鸪燥?，下午各忙各的。但周凱覺得蘇明霞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她看他的時候，眼神是平的，像在看一本翻開一半的書，不好不壞，翻了就翻了。
現(xiàn)在她看他的時候，偶爾會多停一秒。
只有一秒。
但周凱捕捉到了。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想她。上班想，下班想，晚上躺在床上想。有時候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有時候想著想著就失眠了。
他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想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想知道豆豆有沒有調(diào)皮，想知道她丈夫有沒有回來。
他想知道一切關于她的事。
但他一件都不敢問。
因為他怕問多了，她就會像上次那樣說“以后不用送了”。
他已經(jīng)不送她了。他不想連“一起吃午飯”都沒了。
九月的一個周末，項目部聚餐。
老劉請客，全項目部的人都去了，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包廂里開了兩桌，啤酒一箱一箱地往上搬。
周凱不太能喝，兩杯下肚耳朵就紅了。蘇明霞坐在他斜對面，面前也擺了一杯啤酒，但沒怎么動。
老趙端著杯子過來敬酒：“蘇明霞，這杯我得敬你。你來之前我們資料亂得跟啥一樣，你來了之后，上面檢查從來沒出過問題。”
蘇明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趙又轉(zhuǎn)到周凱面前：“小周，你也喝一個。你雖然是關系戶，但這幾個月干活還行，不丟人?！?br>周凱端起杯子，一口干了。辣得他直皺眉。
蘇明霞在斜對面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好像在笑他。
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起來。有人開始講葷段子，有人開始吹牛。老李喝多了，拉著老劉的手說當年干過的項目，話都說不利索了還在說。
周凱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了蘇明霞。
她靠在走廊的墻上，手里拿著手機，好像在回消息。走廊的燈光不太亮，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長。
“蘇姐。”他走過去。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沒喝多吧？”
“沒有?！彼f，“就兩杯，還好。”
“你臉都紅了?！?br>“那沒事，我喝酒上臉?！?br>蘇明霞把手機揣進口袋，看著他。走廊很窄，兩個人站得有點近。周凱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點像皂角。
“周凱?！彼鋈唤辛怂?br>不叫小周了。
周凱心里緊了一下。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走廊里很安靜。包廂里的喧嘩聲隔著門傳出來，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周凱愣住了。
他沒有想過她會直接問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那個字在嘴里轉(zhuǎn)了一圈，怎么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不喜歡說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只剩下包廂門縫里透出來的一線光。
然后他說：“是。”
蘇明霞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為難，更像是某種“果然如此”的嘆息。
“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九歲？”她說。
“知道?！?br>“我有個兒子，三歲了。”
“知道。”
“我有丈夫?！?br>周凱沒有回答。
這句話他反駁不了。
蘇明霞看著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你連戀愛都沒談過。你分不清什么是喜歡，什么是——”
“我分得清?！敝軇P打斷她。
蘇明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走廊的聲控燈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氣，不是感動，是一種很疲憊的、無可奈何的心軟。
“你分不清的?！彼f，“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shù)，你就知道了?！?br>她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推開包廂的門，里面的喧嘩聲涌出來，又在她身后關上。
周凱站在走廊里，聲控燈又滅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想追上她，想告訴她“我真的分得清”，想問她“那你呢，你對我有沒有感覺”。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就算她回答了，他也沒有能力接住那個答案。
二十三歲，沒房沒車，存款夠活三個月。
他拿什么去接一個三十二歲女人的后半生？
那頓飯后，周凱開始躲著蘇明霞。
不是刻意的，是不敢看了。
以前他看她，心里是甜的，是那種“看到她我就高興”的甜?，F(xiàn)在他看她，心里是苦的，是那種“我知道我夠不著”的苦。
他不再跟她一起吃午飯。到了點，他就端著飯盒去現(xiàn)場，跟工人們蹲在一起吃。老趙問他怎么不去食堂了，他說“現(xiàn)場這邊有事”。
蘇明霞也沒問他。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說。
偶爾在走廊里碰見，兩個人點個頭，擦肩而過。以前那種“一起吃飯一起下班”的日子，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周凱以為自己可以這樣一直躲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在辦公室整理資料，無意間聽到蘇明霞在打電話。
她聲音壓得很低，但辦公室太安靜了，他還是聽見了。
“……協(xié)議我看了，撫養(yǎng)費的事再談……不是我要的多，是你給的不夠……豆豆要上***了，你知道學費多少錢嗎？”
掛了電話，她坐在那兒，盯著屏幕，很久沒有動。
周凱從工位隔板的縫隙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他低下頭，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來覆去地想一個問題——
她到底過得好不好？
不是“看起來好不好”，是真的好不好。
她每天按時上班，干活利索，跟人說話客客氣氣，從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但她回家之后呢？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扛所有的事。
她有丈夫。但那個丈夫，只在一通電話里，用一個“撫養(yǎng)費給得不夠”的方式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里。
周凱想幫她。
但他是誰？他有什么資格？
他是她的徒弟。是一個什么都不會的關系戶。是一個連自己都養(yǎng)不太明白的二十三歲男孩。
他幫不了她。
這個念頭，比什么都讓人難受。
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周凱做了一件事。
他沒有等蘇明霞。他直接去了她家樓下，把她常喝的那個牌子的牛奶放在樓道門口，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蘇姐，放門口的，你拿一下?！?br>然后他躲在遠處的路燈柱子后面，看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蘇明霞下樓了。她穿著一件家居服，頭發(fā)散著，像是剛洗完澡。
她低頭看到那箱牛奶，拿起便簽紙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
周凱躲在路燈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她沒有看到他。
她把牛奶搬起來，轉(zhuǎn)身進了樓道。
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周凱從柱子后面出來，站了一會兒，騎上電動車走了。
回到家，他收到一條微信。
蘇明霞：“牛奶是你放的？”
周凱想回“不是”，但那個謊太容易被拆穿了。他回了一個字：“嗯?！?br>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以后別買了。浪費錢?！?br>跟上次咖啡一樣的話。但這次周凱沒有覺得被拒絕。
因為她說“浪費錢”的時候，不是“你別來了”，是“你別花錢了”。
他回了一個“好”，然后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因為他知道，一箱牛奶，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十月底，周凱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離職。
不是沖動。是他想明白了——他留在工地上，每天看見她，每天想她，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幫不了她，也給不了她任何東西。他甚至連“喜歡”這兩個字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說，因為說了就是添亂。
與其這樣耗著，不如走。
離開這里，去干點正經(jīng)事。掙到錢，有了底氣，再回來。
至于那時候她還在不在，她離沒離婚，她愿不愿意——他不知道。但至少，到那時候，他不是一個什么都沒有的“小周”。
他把離職報告放在老劉桌上的時候，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簽了字。
“想好了？”
“想好了?！?br>老劉把報告推回去：“行。跟蘇明霞交接一下?！?br>周凱拿著報告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走向資料室。
蘇明霞正在整理檔案，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小周？”
“蘇姐，”他把離職報告遞給她，“我要走了?！?br>蘇明霞看了一眼那張紙，表情沒有變化。
“交接的事，”她的聲音很平，“資料清單在我電腦里，你拷一份走。有什么不懂的今**完。”
“好。”
周凱站在那兒，想多說幾句，想告訴她“我還會回來的”，想說“我不是不喜歡你了，我是想配得**”。
但他什么都沒說。
因為他怕他說了，她就會說“你不需要為了我做這些”。
而她說了，他怕自己就不想走了。
交接做了一整天。
蘇明霞把所有的資料清單、歸檔規(guī)范、需要跟進的事項，一項一項列給他。她說話還是那么清楚，不急不慢，像第一天教他做資料時一樣。
周凱認真聽著，用手機備忘錄記了四十多條。
到了下班時間，蘇明霞關了電腦。
“弄完了？”她問。
“弄完了。”
“那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br>“嗯?！?br>蘇明霞拿起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小周?！?br>“嗯?！?br>“以后有什么事，微信上問我。”
她說完就走了。
周凱坐在辦公室里，四周很安靜?？照{(diào)已經(jīng)關了，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工地上那種混合了水泥和塵土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蘇明霞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蘇姐，謝謝你這幾個月教我?！?br>發(fā)出去。
已讀。
過了幾秒，她回了一個字：“嗯?！?br>周凱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關掉燈，鎖上門，走出了項目部辦公室。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滅一盞。
走到樓下，他回頭看了一眼。
四樓的窗戶黑著。
她不在里面了。
周凱騎上電動車，出了工地大門，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秋天的風有點涼，吹得他眼睛發(fā)澀。
他想，從明天開始，他不用再去項目部了。
不用再假裝看資料其實在看她。
不用再糾結(jié)要不要送她回家。
不用再聽到“你有老公”這四個字的時候心里一沉。
他應該高興。
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連“看見她”這個**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