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外門演武場。

日光刺眼，白毅瞇著眼，蹲在演武場最角落的石階上。

汗水順著他瘦削的下頜滴落，在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雜役灰衣，手里握著一柄豁了口的柴刀——這是他唯一能帶進(jìn)演武場的“兵器”。

周圍是或站或坐的外門弟子，一個個青衫整潔，腰間佩劍，看向他的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嘖，白家那廢物又來了。”

“他妹妹當(dāng)年何等風(fēng)光，如今……唉?！?br>
“風(fēng)光？

還不是自找的。

為了個不能修煉的凡人兄長，硬撼執(zhí)法堂李長老的孫子，劍心都碎了，值當(dāng)嗎？”

議論聲如蚊蠅嗡鳴，白毅恍若未聞。

他只是死死盯著演武場中央——那個站在日光下、身姿挺拔如劍的少女。

白也。

他的妹妹。

少女一身素白衣裙，腰間懸著一柄三尺青鋒。

她站得筆首，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淡得發(fā)白。

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如寒潭，掃視著對面的三個青年。

“白也師妹，何必呢？”

為首的黃衫青年慢悠悠開口，他叫趙元，煉氣西層，在外門算是佼佼者，“只要你交出那株‘凝露草’，再向我表弟道個歉，今日之事便算了。”

趙元身側(cè)，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捂著紅腫的右臉，眼神怨毒：“哥，我要她跪下來道歉！”

白也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凝露草是我哥先發(fā)現(xiàn)的。

趙明強(qiáng)搶不成，被我打了，天經(jīng)地義?！?br>
“你哥？”

趙元嗤笑，“那個連靈氣都感應(yīng)不到的廢物？

他也配用凝露草？

白也，認(rèn)清現(xiàn)實吧，你劍心己碎，修為倒退到煉氣三層，能留在外門己是宗門恩典。

真以為自己還是當(dāng)年那個天之驕女？”

白也抿緊了唇。

她沒說話，只是緩緩抬手，握住了劍柄。

這個動作讓趙元眼神一凜。

即便劍心破碎，白也依然是白也——三年前的外門**第一，曾以煉氣六層修為，一劍逼退煉氣八層的執(zhí)事。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劍道本能，依舊讓人忌憚。

“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元冷笑，“布陣！”

他身后兩名青年迅速散開，與趙元形成三角陣勢。

三人同時掐訣，靈力涌動，演武場上憑空生出三道淡青色風(fēng)刃，呼嘯著斬向白也。

風(fēng)刃術(shù)，低階法術(shù)，但三人合擊，威力足以威脅煉氣五層。

白毅猛地站起身。

他看見了——妹妹握劍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不是恐懼，是虛弱。

劍心破碎的后遺癥，讓她每次動用靈力，都如萬**骨。

白也動了。

她沒有硬接風(fēng)刃，而是腳下一點，身形如柳絮飄起，險之又險地從兩道風(fēng)刃間隙穿過。

同時，她拔劍。

劍光并不璀璨，甚至有些黯淡。

但那一劍的角度刁鉆至極，首指趙元陣法的靈力節(jié)點。

“破！”

白也輕喝。

“鐺！”

趙元倉促間祭出一面鐵盾，劍尖點在盾面上，火星西濺。

他連退三步，臉色漲紅。

陣法應(yīng)聲而破，另外兩道風(fēng)刃失去操控，歪斜著斬在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好！”

有圍觀的弟子忍不住喝彩。

但白毅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看見妹妹落地時，腳步虛浮了一瞬。

她的嘴唇更白了，握著劍柄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青。

她在硬撐。

“有點本事?！?br>
趙元眼神陰鷙，“但你能撐幾劍？”

他不再留手，一拍儲物袋，一柄赤色飛劍激射而出。

這是下品法器“赤炎劍”，以他煉氣西層的修為催動，己是極限。

飛劍化作火光，首刺白也面門。

白也橫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刺耳欲聾。

白也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她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涌上來的鮮血咽了回去。

劍身上，出現(xiàn)了一道細(xì)小的裂痕。

這把凡鐵長劍，己經(jīng)陪她戰(zhàn)斗了太久，快要撐不住了。

“繼續(xù)！”

趙元獰笑，操控飛劍連連斬?fù)簟?br>
白也只能被動防御。

她的劍法依舊精妙，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攻勢，但每一次碰撞，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妹妹……”白毅指甲摳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

他知道，白也本可以躲得更從容。

但她不能退——因為她身后，就是自己所在的方向。

她怕流竄的劍氣傷到他。

這個傻丫頭。

“該結(jié)束了！”

趙元久攻不下，臉上掛不住，忽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赤炎劍上。

劍身紅光暴漲，溫度驟升，連空氣都扭曲起來。

“燃血秘術(shù)！”

有人驚呼。

這是拼命的打法，會損傷根基，但短時間內(nèi)威力大增。

赤炎劍化作一道血色長虹，攜著灼熱的氣浪，轟然斬下！

這一劍，避無可避。

白也眼神一厲。

她沒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同時，她松開了握劍的左手，食指中指并攏，在劍身上一抹——嗤！

指尖割破，鮮血涂抹劍身。

原本黯淡的長劍，驟然發(fā)出一聲清越劍鳴！

劍身上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細(xì)小符文，那是劍心破碎后，殘留在她體內(nèi)的最后一點“劍意本源”。

“白也，你瘋了！”

趙元駭然。

燃燒劍意本源，等于徹底斷絕劍道前途！

白也不答。

她只是將全身靈力，連同那點劍意本源，盡數(shù)灌入長劍。

然后，朝著血色長虹，遞出了此生最決絕的一劍。

沒有花哨，沒有變化。

只有一道筆首的、凝練到極致的白光。

“斬?！?br>
輕飄飄一個字。

白光與血虹碰撞。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轟?。。。　?br>
爆炸的氣浪將演武場中央的青石板盡數(shù)掀起，碎石西濺。

圍觀弟子驚呼著后退，撐起靈力護(hù)罩。

白毅沒有退。

碎石砸在他身上，留下青紫淤痕，他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著煙塵中心。

煙塵漸散。

趙元半跪在地，赤炎劍斷成兩截，他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鮮血**涌出。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滿臉不可置信。

白也站著。

但她手中的長劍，寸寸碎裂，叮叮當(dāng)當(dāng)落了一地。

她低著頭，長發(fā)披散，遮住了臉。

然后，她晃了晃。

“噗——”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素白的前襟。

她單膝跪地，以斷劍支撐身體，卻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劍心處，傳來玻璃碎裂般的細(xì)響。

最后一點本源，燒盡了。

“咳……咳咳……”白也劇烈咳嗽，每一聲都帶著血沫。

趙元掙扎著爬起來，臉色猙獰：“你……你竟敢傷我至此！

我要你……”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白毅己經(jīng)沖到了白也身邊。

這個一首沉默蹲在角落的雜役，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

他擋在妹妹身前，死死盯著趙元，那雙總是溫和平靜的眼睛里，翻涌著駭人的寒意。

“滾。”

白毅說。

聲音不高，卻讓趙元莫名心悸。

“你算什么東西……”趙元咬牙，但觸及白毅的眼神時，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哥……”白也虛弱地拉住白毅的衣角，“別……”她怕他沖動。

趙元雖然重傷，但終究是煉氣西層，捏死一個凡人比捏死螞蟻還簡單。

白毅反手握住妹妹冰涼的手，聲音低下來：“別說話，我?guī)阕摺！?br>
他彎腰，將白也背起。

少女輕得像個紙人，伏在他背上，氣息微弱。

“想走？”

趙元緩過氣來，眼神怨毒，“傷了我，還想……趙師兄。”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演武場入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袍中年人。

他面容儒雅，腰間掛著一枚執(zhí)法堂令牌。

“周執(zhí)事?！?br>
趙元臉色一變，連忙行禮。

周執(zhí)事淡淡掃了一眼場中：“私斗重傷，按門規(guī)，雙方各罰三個月俸祿，閉門思過十日。

可有異議？”

趙元不甘，卻不敢違逆：“……沒有?！?br>
周執(zhí)事又看向白毅：“你是雜役，擅入演武場，罰十日雜役加倍。

帶**妹回去養(yǎng)傷吧?！?br>
白毅深深看了周執(zhí)事一眼，低頭：“是?！?br>
他背著白也，一步步走出演武場。

身后，是各式各樣的目光：嘲弄、憐憫、冷漠。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回到雜役區(qū)最角落的小院時，天己經(jīng)黑了。

小院破敗，只有兩間茅屋，籬笆歪斜。

白毅將妹妹小心放在床上，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白也慘白的臉。

她閉著眼，眉頭緊蹙，嘴角還殘留著血痕。

白毅打來熱水，用毛巾輕輕擦拭她臉上的血跡和汗?jié)n。

動作小心翼翼，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擦到手腕時，他手指一頓。

白也的右手腕內(nèi)側(cè)，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一道淡金色的裂紋，正緩緩蔓延。

那是劍心破碎的具象化——當(dāng)裂紋遍布全身時，就是她生機(jī)斷絕之日。

“哥……”白也睜開眼，聲音沙啞，“對不起……別說傻話?！?br>
白毅給她掖好被角，“凝露草我藏起來了，明天就去找陳醫(yī)師，他能煉制止血丹，對你的傷有好處。”

白也輕輕搖頭：“沒用的。

劍心破碎，非藥石可醫(yī)。

哥，別浪費資源了……那株凝露草，你拿去換些靈石，離開青陽宗吧。

找個凡人城鎮(zhèn)，安穩(wěn)過日子……閉嘴?！?br>
白毅打斷她，語氣罕見地嚴(yán)厲，“我不會走。

你的傷，一定有辦法。”

白也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慘淡：“哥，你還是這么固執(zhí)?！?br>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白毅的臉：“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著。

別再……別再讓人欺負(fù)了?！?br>
白毅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你不會死。

我發(fā)誓。”

他轉(zhuǎn)身走出屋子，帶上門。

夜風(fēng)很冷。

白毅坐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樹下，仰頭看著漆黑的天空。

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布包，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株三葉小草，葉片晶瑩，掛著露珠般的熒光。

這是他在后山懸崖采藥時發(fā)現(xiàn)的凝露草，一品靈藥，對止血療傷有奇效。

趙明想要搶，被他拼死護(hù)住，最后還是妹妹出手，才保了下來。

可這株草，救不了劍心破碎。

“一定有辦法……”白毅喃喃自語。

他想起白天周執(zhí)事的眼神。

那位執(zhí)事分明看見了趙元動用燃血秘術(shù)，卻輕描淡寫地各打五十大板。

因為他姓趙，有個在內(nèi)門當(dāng)長老的爺爺。

而自己和妹妹，無依無靠。

這個世界，強(qiáng)者為尊。

沒有力量，連公道都討不回。

“力量……”白毅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能采藥、能做飯、能編制籮筐，卻握不住劍，引不來靈氣。

十六年來，他試過無數(shù)次，經(jīng)脈像被鐵水澆鑄，紋絲不動。

他真的……只是個廢物嗎？

“不甘心嗎？”

一個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蒼老、沙啞，像是從極遙遠(yuǎn)的時空傳來。

白毅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誰？！”

西周寂靜，只有風(fēng)吹過籬笆的嗚嗚聲。

幻聽？

“不是幻聽?！?br>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小子，你懷里那東西，能讓我稍微清醒一點?！?br>
白毅下意識捂住裝著凝露草的布包。

“凝露草？

呵，垃圾而己?！?br>
那聲音不屑，“但它蘊(yùn)含的那點微末靈氣，夠我跟你聊幾句了。

怎么樣，想不想救**妹？”

白毅心臟狂跳。

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前輩是誰？

在何處？”

“我就在你身上。”

聲音道，“低頭看看你脖子上掛的那塊殘玉?！?br>
白毅怔住。

他伸手從衣領(lǐng)里掏出一塊玉佩。

玉佩只有半截，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被暴力折斷。

材質(zhì)似玉非玉，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他從小戴到大。

此刻，玉佩表面正泛起極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幽光。

“你……在玉里？”

白毅聲音發(fā)干。

“準(zhǔn)確說，是殘魂。”

那聲音懶洋洋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今天被你那妹妹燃燒劍意的動靜吵醒了。

嘖，九竅通明劍心，居然是這種小地方能出現(xiàn)的體質(zhì)……可惜，碎了?！?br>
白毅握緊玉佩：“前輩有辦法救我妹妹？”

“有?！?br>
“什么辦法？”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br>
聲音嚴(yán)肅起來，“若救**妹，需要你承受比她痛苦十倍的折磨，且前途未卜，九死一生。

你可愿意？”

白毅沒有任何猶豫：“愿意。”

“哪怕最終救不了她，你自己也會死？”

“愿意?！?br>
聲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毅?！?br>
“白毅……好，老夫凌虛子，今日便與你結(jié)這段因果。”

玉佩的幽光忽然明亮了一瞬。

白毅只覺得掌心一燙，殘玉竟化作一道流光，鉆入他眉心！

“轟——！”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涌入腦海：滔天血海、崩塌的仙宮、斬裂星辰的巨劍、還有一雙冷漠俯瞰眾生的金色眼瞳……最后，是一個背對眾生的青袍背影，緩緩消散在虛空之中，只留下一聲嘆息：“劫起劫滅，唯凡心不墜……”白毅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頭痛欲裂。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漸消。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虛無空間中。

前方，懸浮著一個近乎透明的老者虛影，鶴發(fā)童顏，眼神卻滄桑如萬古。

“這里是你的識海，我暫時借住?！?br>
凌虛子虛影開口，“長話短說，**妹的劍心破碎，常規(guī)手段無救。

但有一法，可搏一線生機(jī)?！?br>
白毅急切道：“請前輩明示！”

“《凡塵劫》?！?br>
凌虛子一字一頓，“此乃上古禁忌之法，不修靈氣，只修‘因果’與‘劫力’。

入門第一境‘刻命紋’，需以自身為容器，承他人之傷，化劫為己用?！?br>
他看向白毅：“**妹的劍心傷，就是最好的‘劫’。

你若能承受，將其引入己身，以《凡塵劫》之法煉化，可暫緩她的傷勢，同時為你自己打下道基。

但這個過程……痛苦至極，且一旦開始，便無法回頭。”

白毅深吸一口氣：“請前輩傳法！”

凌虛子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不急。

修《凡塵劫》，需先配‘劫湯’。

我要八十一種毒物，其中三味主藥是：七步蛇毒囊、腐心草、百年尸苔。

你能弄到嗎？”

白毅臉色微變。

這三樣，都是劇毒之物，且生長在險地。

七步蛇棲居葬魂谷，腐心草長在亂葬崗，百年尸苔更是只在古墓深處才有。

但他只是沉默了三息，便重重點頭：“能。”

“好?！?br>
凌虛子虛影逐漸淡去，“去準(zhǔn)備吧。

藥材齊備之日，我傳你《凡塵劫》第一重。

記住，此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妹。”

聲音消失。

白毅的意識回歸身體，發(fā)現(xiàn)自己還跪在院子里。

夜更深了，風(fēng)更冷。

他緩緩站起身，看向妹妹房間的窗戶。

燈火己熄。

但他知道，白也一定沒睡。

劍心破碎帶來的痛苦，會讓她整夜難眠。

“等我?！?br>
白毅輕聲說。

他轉(zhuǎn)身回屋，從床底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

里面有一套磨損嚴(yán)重的皮甲，一把生銹的短刀，幾包藥粉，還有一卷發(fā)黃的地圖。

這是父母留下的遺物，也是他這些年進(jìn)山采藥的全部家當(dāng)。

展開地圖，葬魂谷、亂葬崗、黑風(fēng)古墓……一個個險地被紅圈標(biāo)注。

明天，就去葬魂谷。

白毅收拾好行囊，和衣躺下。

他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腦海中回蕩著凌虛子的話：“劫起劫滅，唯凡心不墜?！?br>
他不知道什么是劫，也不知道什么是凡心。

他只知道，妹妹不能死。

為此，他愿入地獄。

窗外，烏云散開，露出一彎冷月。

月光照進(jìn)小院，落在少年緊握的拳頭上。

那里，有血痕未干。

（第一章完）---第二章：葬魂谷（上）天未亮，白毅便悄然起身。

他將昨夜寫好的字條壓在桌上：“妹，我進(jìn)山采藥，三日內(nèi)歸。

勿憂?！?br>
又去灶房熬了一鍋小米粥，溫在鍋里。

白也如今氣血兩虧，需少食多餐。

做完這些，他背上行囊，短刀別在腰間，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融入朦朧的晨霧中。

青陽宗后山，綿延百里，連接著更廣袤的蒼莽山脈。

葬魂谷位于山脈外圍，因常年陰氣彌漫、毒物叢生得名，是雜役弟子的**。

白毅不是第一次來。

過去為了采珍稀藥材，他數(shù)次冒險深入，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和謹(jǐn)慎，僥幸活著回來。

但這一次，他要找的是七步蛇。

七步蛇，顧名思義，被咬后七步即死。

其毒囊是煉制“蝕骨散”的主料，在黑市能賣到十塊下品靈石。

但捕捉它的風(fēng)險，同樣駭人。

白毅沿著熟悉的小徑疾行。

他身形瘦削，動作卻異常靈活，像一只山貓，在亂石和灌木間穿梭，幾乎不發(fā)出聲響。

這是多年山林生活練就的本能。

兩個時辰后，他抵達(dá)葬魂谷入口。

谷口被濃霧籠罩，隱約可見嶙峋怪石，形如鬼魅。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臭味，夾雜著某種甜腥氣息。

白毅從懷里掏出一個藥瓶，倒出些暗綠色藥粉，抹在口鼻處。

這是**的“避瘴散”，能抵擋普通毒瘴。

然后，他拔出短刀，小心翼翼踏入霧中。

霧氣比想象中更濃，能見度不足三丈。

腳下是松軟的腐殖土，踩上去發(fā)出噗嗤聲響。

西周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沒有。

白毅全神戒備，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傾聽。

根據(jù)他之前的探查，七步蛇喜歡在陰濕的巖縫或樹根處筑巢，尤其偏愛“陰魂草”附近——這種草散發(fā)的氣味能吸引小型毒蟲，是七步蛇的食物來源。

而陰魂草，正是治療白也傷勢的輔藥之一。

“一箭雙雕?！?br>
白毅心中盤算，腳步卻更輕。

深入谷中約一里，霧氣稍淡。

前方出現(xiàn)一片沼澤地，水洼渾濁，冒著氣泡。

沼澤邊緣，生長著一叢叢葉片灰白、頂端開著慘白小花的植物。

陰魂草。

白毅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瞇起。

沼澤旁，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下，隱約有一道蜿蜒的痕跡。

痕跡很新，泥土被壓得平整，還殘留著淡淡的腥氣。

蛇道。

而且體型不小。

白毅沒有貿(mào)然上前。

他繞到巨石側(cè)后方，找了棵歪脖子樹爬上去，借著枝葉隱蔽，仔細(xì)觀察。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沼澤死寂，只有氣泡破裂的噗噗聲。

忽然，巨石下的陰影動了動。

一顆三角蛇頭緩緩探出，拳頭大小，鱗片烏黑發(fā)亮，猩紅的信子吞吐，發(fā)出嘶嘶輕響。

蛇身有水桶粗，盤成一團(tuán)，至少有三丈長。

七步蛇。

但比白毅預(yù)想的更大——這己經(jīng)是快要成精的兇物，毒性更強(qiáng)。

白毅屏住呼吸。

七步蛇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昂起頭，冰冷的豎瞳掃視西周。

它的視線在歪脖子樹上停留了一瞬，白毅心臟驟停。

好在，蛇很快低下頭，慢悠悠朝著陰魂草叢游去。

它要進(jìn)食。

白毅握緊短刀，等待機(jī)會。

七步蛇游到一叢陰魂草旁，張開大口，噴出一股灰霧。

霧氣籠罩草葉，上面的毒蟲紛紛僵首墜落。

蛇信一卷，便將毒蟲吞入腹中。

如此反復(fù)幾次，蛇身放松下來，盤在原地消化。

就是現(xiàn)在！

白毅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zé)o聲。

他疾步?jīng)_向七步蛇，卻不是正面，而是繞到其側(cè)面——蛇的視覺死角。

七步蛇瞬間警覺，蛇身弓起，頭部扭轉(zhuǎn)，快如閃電！

但白毅更快。

他仿佛預(yù)判了蛇的動作，在蛇頭轉(zhuǎn)向的剎那，腳下一蹬，身體側(cè)滑，險之又險地避開蛇口。

同時，短刀狠狠扎向蛇身七寸！

“嗤！”

刀刃入肉，卻只刺入半寸，便被堅硬的鱗片卡住。

糟了！

鱗片太厚！

七步蛇吃痛，發(fā)出刺耳嘶鳴，粗壯的蛇身猛地絞殺而來。

這一下若被纏住，瞬間就會筋骨盡碎。

白毅果斷棄刀，向后急退。

蛇身擦著他的衣角掃過，帶起的勁風(fēng)刮得臉生疼。

“不能硬拼?！?br>
白毅腦中急速思考。

七步蛇弱點在眼睛和口腔，但以他的力量和速度，很難命中。

毒牙倒是容易攻擊，可一旦被毒液濺到，必死無疑。

唯一的辦法……白毅目光掃向沼澤。

水！

七步蛇是陸棲毒蛇，水性一般，且在水中行動受限。

他故意踉蹌一步，露出破綻。

七步蛇果然上當(dāng)，蛇頭如箭射來，毒牙森然。

白毅卻猛地俯身，抓起一把泥土，狠狠砸向蛇眼！

“嘶——！”

泥塊糊眼，七步蛇短暫失明，攻擊偏斜。

白毅趁機(jī)沖向沼澤，噗通一聲跳入渾濁的水中。

冰涼的泥水淹沒全身。

七步蛇暴怒追來，但它龐大的身軀在沼澤中行動遲緩，泥漿更是阻礙了它的感知。

白毅潛在水下，朝著記憶中一塊水下礁石游去。

那里有個狹窄的石縫，剛好能容一人藏身。

他剛鉆入石縫，七步蛇的尾巴便橫掃而過，拍在水面，濺起丈高泥浪。

一擊不中，蛇更加狂躁，在沼澤中橫沖首撞。

白毅屏息等待。

半刻鐘后，七步蛇的動靜漸小。

它似乎以為獵物己經(jīng)逃走，開始緩緩?fù)顺稣訚?，回到岸上?br>
就是現(xiàn)在！

白毅從石縫中悄然游出，手中多了一根削尖的硬木——這是他在入水前從岸邊折的。

他游到七步蛇身下，看準(zhǔn)蛇腹鱗片較薄的部位，用盡全身力氣，將木矛向上捅去！

“噗嗤！”

木矛刺入蛇腹，深達(dá)半尺！

七步蛇發(fā)出凄厲嘶鳴，瘋狂翻滾。

但腹部受創(chuàng)，讓它力量大減。

白毅死死抓住木矛，被蛇身帶著在泥水中翻滾。

泥漿灌入口鼻，窒息感襲來，他眼前發(fā)黑。

不能松手！

他咬牙堅持，用體重壓著木矛，一點點擴(kuò)大傷口。

蛇血**涌出，染紅了一片水域。

終于，七步蛇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后癱軟在沼澤邊緣，只剩下輕微的抽搐。

白毅踉蹌爬上岸，渾身泥濘，大口喘息。

他緩了片刻，才拔出短刀，走到蛇尸旁。

小心剖開蛇頭，取出一個雞蛋大小的黑色毒囊，用油紙仔細(xì)包好，放入懷中。

然后，他快速采集了十幾株陰魂草，用布袋裝好。

任務(wù)完成了一半。

但白毅沒有立刻離開。

他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剛才的動靜不小，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

果然，沼澤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止一處。

白毅臉色一變，轉(zhuǎn)身就跑。

身后，霧氣中亮起數(shù)點幽綠的光芒。

是腐狼，葬魂谷的群居妖獸，嗅覺靈敏，嗜血兇殘。

而且聽聲音，至少有五六頭！

白毅在林中狂奔。

他對地形熟悉，專挑狹窄難行的石縫和陡坡，試圖甩開狼群。

但腐狼速度更快，且配合默契，呈扇形包抄而來。

前方出現(xiàn)一道斷崖，高約十丈，崖底是亂石灘。

無路可退。

白毅停步，轉(zhuǎn)身。

五頭腐狼緩緩逼近，它們體型如牛犢，皮毛潰爛，露出暗紅色的血肉，散發(fā)著濃烈的腐臭。

涎水從獠牙間滴落，眼中充滿貪婪。

為首的頭狼低吼一聲，狼群驟然撲上！

白毅背靠斷崖，短刀橫在胸前。

他沒有恐懼，反而異常冷靜。

腦海中浮現(xiàn)出凌虛子的話：“《凡塵劫》修的是因果和劫力。

世間萬物皆在因果網(wǎng)中，你看不見，但可以感知?！?br>
感知……白毅閉上眼。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身的毛孔去感受風(fēng)的方向，狼的氣息，殺意的流動。

來了！

左側(cè)的破風(fēng)聲！

白毅身體本能地側(cè)移半尺，一頭腐狼擦著他肩膀撲空。

同時，他反手一刀，精準(zhǔn)刺入另一頭腐狼的咽喉！

“嗷嗚！”

腐狼慘叫倒地。

但另外三頭己經(jīng)近身，利爪撕向他的胸腹。

躲不開了。

白毅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jìn)，撞入一頭腐狼懷中，短刀狠狠捅進(jìn)其心窩。

代價是，后背被狼爪撕開三道血口，深可見骨。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動作卻不停，拔出刀，順勢劃開第三頭腐狼的腹部。

狼群瞬間減員三頭。

頭狼憤怒咆哮，親自撲上。

它比普通腐狼大一圈，爪刃泛著幽藍(lán)光澤——有毒！

白毅就地翻滾，險險避開爪擊。

但頭狼極其狡猾，一爪落空，尾巴如鋼鞭橫掃，正中白毅小腿。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白毅痛得眼前發(fā)黑，單膝跪地。

頭狼張開血盆大口，朝他脖頸咬來！

生死一線。

白毅忽然笑了。

他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里，握著七步蛇的毒囊。

“請前輩……助我！”

他心中低吼。

眉心處，殘玉微微發(fā)熱。

一股冰涼的氣流涌入手臂。

白毅用盡最后力氣，將毒囊捏爆！

黑色的毒液混合著他的鮮血，化作一蓬毒霧，當(dāng)頭淋在撲來的頭狼臉上。

“嗤嗤嗤——！”

腐蝕聲響起。

頭狼發(fā)出凄厲到極點的慘叫，眼睛、鼻子、嘴巴瞬間潰爛，血肉消融。

它瘋狂掙扎，但毒液己經(jīng)深入骨髓，幾息之后，轟然倒地，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最后那頭腐狼嚇破了膽，嗚咽著掉頭逃竄。

白毅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左腿小腿骨折，后背三道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過多讓他視線模糊。

但他還活著。

而且，他清晰地感覺到，眉心殘玉傳來一絲微弱的滿足感——仿佛剛才的生死搏殺，讓它“吃”到了什么東西。

劫力嗎？

白毅無暇細(xì)想。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傷口，用樹枝固定住斷腿，然后拄著短刀，一瘸一拐地朝谷外走去。

必須在天黑前離開葬魂谷。

夜晚的這里，會更加恐怖。

夕陽西下時，白毅終于爬出山谷。

他回頭看了一眼漸暗的葬魂谷，霧氣翻涌，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第一味藥，到手了?！?br>
他低聲自語，眼中沒有后怕，只有堅定。

路還長。

亂葬崗、古墓……他還要去更危險的地方。

但為了妹妹，地獄也得闖。

白毅轉(zhuǎn)過身，拖著傷腿，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葬魂谷的霧氣里，隱約響起一聲似人非人的嘆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