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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寺后山有一條小徑,通往更深處的一座廢棄偏殿,路窄草密少有人去。
我每日清晨沿那條小徑走一圈,權(quán)當活動筋骨。
走了大半個月,便與住在偏殿里的一位老僧熟識了。
他法號凈因,已在這寺中住了二十六年。
竹青替我打聽過,凈因法師原是先帝在時一位長公主的駙馬。
公主薨后他自請出府修行,由宗正寺擬了文書除了皇親籍冊,從此與皇家再無干系。
我坐在偏殿外的石階上替他擇菜。
他在一旁劈柴,手上的老繭比我厚得多。
“你在府里待了多少年?”他劈下一刀,木頭裂成兩半。
“九年。”
“那還不算長?!彼麑⒉翊a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當年待了十二年?!?br>
我沒接話,將擇好的菜葉放進竹籃。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在這山上待三年再回去,于你來說是折磨,于她來說只是等你想通了自己回籠?!?br>
“你若真想斷,不能等三年,得趁她還不在意的時候把路走絕。”
我攥著菜葉的手指停住了。
他又劈下一刀:“先帝仁善,準我除籍出府?!?br>
“去找你家中的人,從宗正寺遞折子,便不必經(jīng)過殿下。”
山風從松林間灌過來,吹得竹籃里的菜葉簌簌作響。
我坐了很久,久到日頭偏過了頭頂。
當晚我磨了墨,鋪開一張素箋。
竹青在旁邊研墨,手腕都在發(fā)抖:“公子是要寫信給老爺?”
“嗯?!蔽衣湎碌谝还P,筆鋒穩(wěn)得出奇,“告訴父親,兒子有一件事要求他?!?br>
信寫得很短,不過百余字。
我封好火漆蠟,交給竹青。
“你親自送去,不要經(jīng)旁人的手。”
隔日,府中照例送來了當月的補給。
隨車附了一只錦盒,里頭是一匹霜色綢緞和兩罐燕窩,和賞給某個不相干的屬官家眷沒有區(qū)別。
我將綢緞擱進柜中,燕窩讓竹青拿去廚房燉了。
錦盒底下還壓著一張薄薄的紙條,是竹青認得的那個小廝塞進來的。
“殿下說怕駙馬爺在廟中寂寞,囑咐謝宛清過些日子也來上個香?!?br>
竹青念完這句話的時候,臉憋得通紅。
我將那條子接過來,折了兩折擱進燭臺底下。
“去罷,把信送出去?!?br>
竹青望了我好一會兒,將那封信收進懷中,轉(zhuǎn)身下了山。
我坐在窗前,看院中那棵老松的影子一寸寸挪過地面。
從東墻移到了西墻。
到它碰著西墻根的時候,天就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