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著那張紙條，眼淚終于砸下來。

原來我到最后都還惦記著他們。

惦記沈渡的音樂廳。

惦記林棲月的漂亮裙子。

卻唯獨沒有惦記自己。

林棲月跪在旁邊，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她想起自己曾經(jīng)說過。

“小五，你放心?！?br>
“以后我罩著你?！?br>
“誰欺負(fù)你，我跟誰拼命。”

可最后，傷我最深的人，是她。

沈渡抱著骨灰盒，忽然低聲說：

“小五?！?br>
“我來接你回家了。”

可走廊里空蕩蕩的。

再也沒有人笑著回他。

“沈渡，你來晚了。”

他終于跪倒在地。

額頭抵著冰冷的骨灰盒，哭到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而那個曾經(jīng)把雞蛋分給他們，把學(xué)費讓給他們，把命也一點點耗在他們身上的小五。

再也不會睜開眼了。

后來，沈渡把我的骨灰?guī)Щ亓顺鲎馕荨?br>
那間小小的屋子里，終于不用再堆滿藥盒了。

不用再有繳費單、止痛藥、化療報告。

也不用再有人夜里疼到蜷成一團(tuán)，卻還笑著說沒事。

可屋子太安靜了。

安靜到沈渡第一次覺得，原來沒有我的聲音，是這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

有時會坐在桌前，盯著那張三人合照看很久。

照片里，我站在中間。

沈渡和林棲月站在我身后。

他們的手偷偷牽在一起。

沈渡看一次，就疼一次。

林棲月的孩子沒有留下。

她從醫(yī)院出來后，整個人瘦得厲害。

她來過出租屋一次，站在門口，低聲說：

“沈渡，我們以后別再見了?！?br>
沈渡沒有抬頭。

只是啞聲說：

“好?！?br>
他們都知道。

從我死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那點從泥濘里長出來的愛，也徹底爛在了泥里。

后來，林棲月離開了這座城市。

聽說她再也沒有穿過漂亮裙子，連笑容也變得寥寥無幾。

沈渡留了下來。

他打了很久的工，給我買了一塊小小的墓地。

每年夏天，他都會帶一束花來看我。

有時候是雛菊。

有時候是梔子。

可我都看不見了。

也聽不見他一遍遍說：

“小五?！?br>
“我錯了?！?br>
“****。”

我只是覺得身體很輕。

輕得像一陣風(fēng)。

又像一場終于散開的霧。

意識徹底消散前，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孤兒院后院的梧桐樹下，陽光很亮。

沈渡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站在不遠(yuǎn)處沖我招手。

林棲月扎著高高的馬尾，笑得張揚又明亮。

“小五！”

“快點??！”

“我們不要留在這里了。”

“我們回到十八歲。”

我怔怔看著他們。

那時候的沈渡，手指干凈修長，還沒有被老繭磨得粗糙。

那時候的林棲月，眼睛明亮，還沒有為了錢走進(jìn)夜場。

那時候的我，也還沒有生病。

沒有疼痛，沒有藥味。

沒有一張張壓垮我們的繳費單。

我們都還年輕，都還干凈。

都還沒有被命運逼成后來不認(rèn)識的樣子。

我忽然笑了。

“好。”

我朝他們跑過去。

沈渡牽住我的左手。

林棲月牽住我的右手。

他們的掌心很暖。

像很多年前，我們?nèi)齻€擠在孤兒院的小床上，偷偷許愿以后永遠(yuǎn)不分開。

風(fēng)吹過來。

梧桐葉沙沙作響。

我聽見十八歲的沈渡笑著說：

“小五，這一次，我一定渡你。”

林棲月立刻罵他：

“少說大話?！?br>
“這一次，我們一起護(hù)著她?！?br>
我用力點頭。

靈魂一點點變輕。

一點點散進(jìn)風(fēng)里。

最后一刻，我終于不疼了。

也終于不用再恨誰了。

如果真的能重來。

那就回到十八歲吧。

回到我們還沒有弄丟彼此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