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在國營廠食堂掌勺。
有個姑娘每天只打兩毛錢素菜，瘦得讓人心疼。
我給她碗里偷偷夾肉，食堂主任說我損公肥私，要處分我。
她突然消失了，我到處打聽，沒人知道她去了哪。
兩年后，廠長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站在那里。
廠長說了一句話，我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
第一章
1986年臘月。
東風(fēng)機械廠的食堂，六點半準時開窗。
鐵皮窗板往上一掀，蒸汽裹著白菜燉粉條的味道涌出來，打飯的隊伍已經(jīng)排到門口了。
我姓張，叫***，今年二十八。
退伍分配到這廠子三年了，從菜墩子干到掌勺的，灶臺前頭一站就是一整天。
國營廠食堂的菜，說好聽叫大鍋飯，說難聽就是水里撈白菜。
肉菜五毛，素菜兩毛。
大部分人都打一葷一素，搪瓷缸子往窗口一遞，我一勺下去，誰也別嫌多嫌少。
"國棟！手麻利點，后頭排到廠門口了！"
老孫頭在后廚吼我。
他是食堂的老師傅，干了二十多年，脾氣臭，心眼好。
我加快了速度。
舀菜、盛飯、遞缸子，動作跟流水線似的。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她。
隊伍中間，一個姑娘。
瘦，是真瘦。
藏青色的工裝掛在身上晃蕩，洗得發(fā)白的袖口長出一截，她就那么攥著搪瓷碗，低著頭往前挪。
排到我跟前了。
她把碗遞過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一個素菜。"
兩毛錢，拍在窗臺上。
兩枚硬幣，磨得沒了光澤。
我舀了一勺白菜燉粉條給她。
她端著碗走了，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人，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
"看啥呢？"老孫頭湊過來。
我指了指她："那姑娘誰??？天天就打一個素菜。"
"二車間的蘇小禾。"老孫頭嘆了口氣，拿抹布擦手，"家里頭爹癱了，底下還倆弟弟上學(xué)，她一個人的工資掰成八瓣花。能吃飽就不錯了，哪還敢打葷菜。"
我沒吭聲。
那天晚上收工，我洗灶臺的時候，腦子里全是她端著碗坐在角落的樣子。
搪瓷碗里頭就一勺白菜粉條，連個油花都沒有。
第二天中午，她又來了。
還是那句話："一個素菜。"
兩毛錢，拍在窗臺上。
我伸勺子進白菜盆里攪了攪。
手腕一抖。
勺子底下裹了兩塊***，擱白菜底下壓著，跟著白菜一塊兒倒進她碗里。
她低頭一看，愣了。
"同志，你打多了——"
"沒有。"我面不改色，"今兒肉多，鍋里分不開，菜里帶了點，不算錢。"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我已經(jīng)在招呼下一個了："后面的，快點?。★垱隽税?！"
她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端著碗慢慢走了。
坐下來，低頭，吃到那兩塊肉的時候，筷子停了一下。
我看見她肩膀動了動。
行了，別哭，就兩塊肉，又不是我割的。
從那天起，我的手就開始"抖"了。
每天中午，她排到窗口，說"一個素菜"，我就手抖一下。
勺子舀的是白菜，落碗里就帶著肉。
有時候是兩片回鍋肉，有時候是半個獅子頭，趕上禮拜三食堂改善伙食炸酥肉，我就抖得格外厲害。
她每次都要推辭。
我每次都是那句話——
"今兒肉多。"
說得次數(shù)多了，她也不再說什么了。
只是每次接過碗的時候，會輕輕說一聲"謝謝"。
聲音還是小得像蚊子哼，但我聽得見。
一個月后的一天，她打完飯，往窗臺上多放了一樣?xùn)|西。
一雙布鞋墊，納得針腳細密，鞋墊邊上繡了個小小的竹葉。
"同志，這個……"
她臉紅到脖子根，碗一端就跑了。
我拿起鞋墊看了半天。
老孫頭從后頭探過頭來，嘴里叼著半根煙："喲，小張，有人給你做鞋墊了。"
"去去去。"我把鞋墊揣進圍裙口袋。
手心有點燙。
那天下午，我在后廚剁餡兒。
身后的門響了一下。
"國棟同志。"
聲音陰陽怪氣的，我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食堂***劉德福。
他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shù)字。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砧板上的肉。
"你最近手抖得挺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