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染樓梯間
樓梯間的水泥臺階上殘著一攤暗褐色的血漬，拖把來回蹭了三遍，顏色淡了，腥氣還粘在墻根下面散不掉。
我木然地蹲在急診走廊的塑料椅上，耳邊全是護士催家屬簽字的嚷嚷聲。
他們說，來了五六個男的，下手沒留分寸。
先把雜貨鋪一樓的玻璃柜臺踹碎，再拽住馬翠蘭的衣領(lǐng)從二樓樓梯口拖下來，一腳接一腳地踹。
她后腦勺磕在水泥棱角上時，我聽見一聲悶響，像砧板上剁大骨。
我從三樓沖下來，腳底打滑，膝蓋跪進一地碎玻璃里，疼得像有人在骨頭縫里擰螺絲。
領(lǐng)頭那個男人回頭看了我一眼，把一疊實驗記錄本朝同伴懷里一扔，蹲下來拍了拍馬翠蘭的臉，笑著說：跟她講過了，別多管閑事。
那張臉我見過。三天前他還幫**提著花站在樓下，笑嘻嘻地喊我一聲嫂子。
這姑娘是被嚇著了吧，手一直在抖。
馬翠蘭沒兒沒女的，這些人找她干嘛？
好像是那個新租客惹的事，聽說欠了什么錢。
馬翠蘭隔著急診的布簾子，嗓門比推車撞墻還響：外面那群爛嘴的，閉上！誰說是她惹的？老娘自己手欠，攔錯了人，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護士掀開簾子出來，沖我招手：家屬過來一下，右腿脛骨折，得住院。
我站起來，膝蓋上的血透過褲管往下淌。
馬翠蘭的聲音又從里面炸出來：蘇晚！你要是敢在外面哭鼻子，明天就給我滾出去！房租不退！
我沒哭。
我只是站在走廊里，聞著消毒水的味道，想起一個月前也是這種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覺。
那天下著雨，我拖著一只皮箱站在老城區(qū)的巷子口。
手機早就被**停了機，***里的余額剛夠吃三天泡面。
四海巷那棟六層舊樓貼著一張手寫的出租告示，紅色記號筆寫得歪歪扭扭：單間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臟了自己擦，壞了自己修。
我按了門鈴。
開門的女人五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fā)灰的棉布圍裙，頭發(fā)用一根筷子盤在腦后，露出半截油膩的脖頸。她鼻梁寬扁，眼皮微腫，嘴角有兩道深刻的法令紋，整張臉像被生活反復(fù)**過的抹布。
她從上到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只名牌皮箱上停了兩秒，鼻子里哼了一聲。
跑路的還是被甩的？
我說：租房。
她伸手：***，押金。沒有不租。
我把***遞過去。她接過去翻了一面，念出聲來：蘇晚，二十八。
然后她又看了看我，像看一塊品相不好的處理肉：長這么白凈，手上沒繭子，一看就沒干過活。
她把***拍在門框上的釘子旁，轉(zhuǎn)身就往樓里走：三樓右手第二間，熱水器壞了一半，洗澡得等水燒夠二十分鐘。廚房公用，灶臺用完擦干凈，我查到油漬扣你押金。
我拖著箱子跟上去。樓梯很陡，墻皮剝落，轉(zhuǎn)角堆著幾捆舊報紙和一只塑料桶。
她走得飛快，根本不回頭看我跟沒跟上。
三樓的房間八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扇朝北的窗戶，窗外是隔壁樓的水泥墻。
她站在門口，手往門框上一撐：押金九百，房租四百五，合一千三百五。微信轉(zhuǎn)，不收現(xiàn)金。
我轉(zhuǎn)了錢。
她確認到賬，面無表情地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扔到床上：別帶男人回來，別養(yǎng)貓養(yǎng)狗，晚上十一點后別在走廊出聲。違反一條，立刻走人，押金不退。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又停住，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樓下雜貨鋪是我的，買東西照價給錢，別以為住我這兒就能賒賬。
門關(guān)上后，我坐在床沿，聽著她拖鞋啪嗒啪嗒下樓的聲音。
窗外的雨還在下，水順著墻縫滲進來，在窗臺上匯成一條細線。
我什么都沒有了。
工作，專利，未婚夫，甚至連一只能打電話的手機都沒有。
桌上有一只搪瓷杯，沿缺了個口。我擰開水龍頭，接了半杯水，一口一口地喝。
水是涼的，喉嚨卻比水更涼。
馬翠蘭這個人，周圍六條巷子沒有不認識的。
她凌晨五點開雜貨鋪的鐵閘門，哐當(dāng)一聲能把整棟樓震醒。六樓住了個上夜班的快遞員，被吵了三天，下來跟她理論。她一手叉腰一手拎著拖把：嫌吵？隔壁那條街有連鎖酒店，隔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