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鹵味這行，有句老話。
千金易得，老鹵難求。
一鍋鹵水，越老越值錢。十年打底，二十年成精，三十年就是傳**。
我爹熬了十年，我接手又熬了十年。
二十年。
七千三百個日夜，每天投料、撇浮沫、控溫、封壇。
夏天熱得人中暑都不敢斷火，冬天凍得手指頭發(fā)僵也得準(zhǔn)時開蓋。
這鍋鹵水泡出來的東西，舌頭碰到的瞬間，什么連鎖店、什么網(wǎng)紅店，全是渣。
我不是在吹牛。
每天早上六點，店門口就開始排隊。
中午十二點，隊伍能從我店門口排到對面的奶茶店，拐個彎，延伸到地鐵站入口。
**來過三次，不是罰我，是來買鹵味。
上個月的流水賬，我翻了一下。
稅后純利潤，十六萬八。
一個月。
乘以十二，你算算。
在這座城市的市中心，我就是靠一口鍋，一勺鹵水，站穩(wěn)了腳跟。
但三嬸不這么想。
三嬸覺得我命好。
"你就是運氣好，趕上了好地段。"
這句話，她在每年除夕的飯桌上說過三次了。
第一次說的時候，我爹剛走兩年。
我一個人撐著店，瘦了三十斤，手上全是燙傷的疤。
她夾著一筷子魚肉，笑瞇瞇地說："小朗啊，你這店要是開不下去了，三嬸幫你接著，你去找份安穩(wěn)工作也挺好。"
我媽筷子差點摔桌上。
我按住我**手，笑了笑："三嬸，我還撐得住。"
第二次是前年中秋。
那年我剛把店面翻新了一遍，生意翻了一番。
三嬸帶著她新買的金項鏈來吃飯，看見我開了輛新車停樓下。
她眼皮跳了兩下。
"喲，小朗出息了啊。"
她嘴角往下撇，"不過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你可別太飄了。今年行情不行，好多店都倒了。"
我笑著給她倒了杯茶。
第三次是今年過年。
這次她沒陰陽怪氣了。
她直接拍了桌子。
"一百二十萬！"
滿桌子親戚都愣住了。
我三叔——就是她老公，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桂芳你瘋了？"
三嬸看都沒看他。
"戚朗，一百二十萬，現(xiàn)金，你賣不賣？"
我放下筷子。
看著她。
三嬸叫劉桂芳。在我們這一大家子里，她不是最有錢的，但絕對是最精明的。
她自己開了家小超市，年入三四十萬。
但她看著我的鹵味店，就像狐貍看著一只肥雞。
年入兩百萬。
她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么戚家那個死了爹的小子，能賺這么多？
"你考慮考慮。"三嬸笑著，端起酒杯，"三嬸不虧你。"
我端起我的杯子。
喝了一口。
"行。"
我說。
所有人看著我。
我媽拽我袖子："朗朗，你——"
"媽，我想通了。"
我看著三嬸。
"一百二十萬，賣。"
三嬸的眼睛亮了。
像撿到了金元寶。
三天后。
律師事務(wù)所。
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條款。
轉(zhuǎn)讓標(biāo)的：店面經(jīng)營權(quán)、設(shè)備、品牌使用權(quán)。
三嬸的律師逐字檢查，沒問題。
三嬸的律師看了看我："戚先生，您確定嗎？年入兩百萬的店，您只賣一百二十萬？"
我拿過筆。
簽字。
律師后來私下跟我助理說："干了二十年，沒見過賣家簽得比買家還快的。"
三嬸付了尾款，拿了鑰匙，笑得合不攏嘴。
"小朗啊，三嬸知道你講情義。放心，三嬸不會虧待你。"
她拍著我的肩，活像個得了天下的女皇。
我也笑了。
"三嬸，那我今天收個尾，明天正式交接，行嗎？"
"行行行！你收拾收拾，明天三嬸來**。"
當(dāng)天下午。
店里。
我把所有員工叫到后廚。
老周跟了我八年。小何跟了我五年。阿杰三年。
"走了。"我說。
老周愣了一下："老板，你真要賣？"
"賣了。"
"那我們……"
"合同里寫了，你們的勞動合同跟著店走。三嬸接手后，你們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走。走的話，我給你們多發(fā)三個月工資。"
老周看了看那口鹵鍋。
六百升的不銹鋼大鍋，里面是深褐色的、泛著油光的鹵水。
表面平靜，底下是二十年的積淀。
"那這個……"老周指了指鍋。
我走過去。
拿起那把用了十年的大勺。
舀起一勺鹵水。
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