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你看看，這是啥。"
三十多口人圍坐的年夜飯桌上，婆婆孫翠花把一張紙拍在了我面前的碗碟之間。
紙上印著"自愿過繼協(xié)議"六個字，下面寫得清清楚楚，要把我的親生兒子大壯過繼給小叔子姜小海名下。
我做了一整天的菜，二十道，從早上五點忙到天黑，沒有一個人搭過手。飯菜上桌，我連第一口都沒來得及吃。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沒有一雙帶著善意。
姜大海坐在**旁邊，不看我，只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嘴里擠出一句："媽說得對，你就簽了吧。"
所有人都在等我哭，等我鬧，等我像過去五年一樣低頭認命。
我放下筷子，手伸進圍裙口袋，摸到了那部手機。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我看到孫翠花的手指頭去抓她腕上那只玉鐲子。
那是做賊心虛的動作。
臘月二十九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了。
廚房的燈是整棟房子里最先亮的，五年來天天如此。切菜、熬湯、炸丸子、蒸扣肉。婆婆頭天晚上列了菜單，二十道菜，拿紅筆在下面劃了一道杠，寫著"不許少一個"。
我蹲在灶臺前燒火的時候，聽見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孫翠花起了，但她不會進廚房。五年了，她沒進過一次。
這棟房子是三層的獨棟，帶院子，在城南新區(qū)。姜家所有人都覺得這房子是姜大海做生意賺來的，是孫翠花當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沒有人問過我一句。
七點半，姜大海從臥室出來，經(jīng)過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我以為他要進來幫忙，或者至少說句話。
他探頭看了一眼灶臺上碼著的半成品菜，說："今天人多，別做咸了。"
然后走了。
我聽見他在客廳喊他弟："小海，起了沒？走，咱爺倆先喝口茶。"
姜小海住在二樓東邊那間房，比我和姜大海的主臥還大。他和他媳婦劉美娟結婚三年，沒工作沒孩子，吃住全在這棟房子里。
劉美娟比我晚起一個小時，下樓的時候踩著拖鞋，頭發(fā)散著，到廚房門口站了一下。
"嫂子，今天這魚得拿出來先腌上。"
她指了一下冰箱的方向，然后端著一杯熱水走了。
沒有動手的意思，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把手上的面粉在圍裙上擦了擦，沒吭聲。
這種日子我過了五年。從嫁進姜家那天起，我就是這個家里的免費保姆。做飯、洗衣、拖地、帶孩子、伺候婆婆、給全家人當牛做馬。
姜家的親戚們提起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大海那個媳婦，鄉(xiāng)下來的，沒啥本事，就是能干活。"
這句話我聽了無數(shù)遍，從來沒反駁過。
不是不想，是沒必要。
上午十點，大壯從房間跑下來找我。五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是我在這個家里唯一的盼頭。
"媽媽，我餓了。"
我正在炸酥肉，一手油，蹲下來用胳膊肘蹭了蹭他的臉："廚房熱，你去客廳坐著，媽給你端飯。"
大壯點點頭，跑了出去。
不到一分鐘，我聽見客廳傳來孫翠花的聲音："大壯，過來奶奶這兒坐。**忙著呢，顧不**。以后啊，二叔二嬸會好好帶你的。"
我握著漏勺的手頓了一下。
以后。二叔二嬸。這話什么意思？
我關小了灶上的火，走到廚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孫翠花把大壯摟在懷里，劉美娟坐在旁邊，笑著遞了一塊糖過去。
姜大海和姜小海坐在茶桌旁，沒有說話，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剛好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退回廚房，重新拿起漏勺。
油鍋里的酥肉滋滋作響，我的手很穩(wěn)。
圍裙口袋里的手機貼著我的大腿，它里面存著的東西，是我這五年來唯一沒有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下午三點，姜家的親戚陸續(xù)到了。
大伯一家四口，二姑一家三口，三叔兩口子帶著孩子，加上住在隔壁的堂哥堂嫂。前前后后來了三十多號人，院子里停滿了車，客廳里坐都坐不下。
我在廚房里最后一道菜還沒出鍋，外面已經(jīng)開始擺桌子了。
二姑姜秀芬進廚房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說："春蘭啊，今年這菜整得不賴。大海有福氣，娶了你這么個能干的。"
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