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著，被迫跟著裴景舟上了回府的馬車。
車廂內(nèi)，裴景舟一直摩挲著一封泛黃的信箋。
那是三年前，他命人送去陋巷的最后一封手書：
沈菀，既然你死不悔改，便在那破宅子里幽閉思過！
你乃是將門之后，日后更是要執(zhí)掌裴氏中饋的當家主母。
犯了錯卻抵死不認，如此善妒惡毒，怎配得起侯府的門楣？
何時你肯跪地認錯，本侯何時再接你回府成親！
而那封信，我自然是永遠無法回信的。
因為那時我已經(jīng)死了，被蔣雪兒買通的死士縱馬當街撞飛。
魂魄離體飄向半空時，我還聽見那蒙面刺客對著暗巷里的人影稟報：
“表小姐，人已經(jīng)沒了！”
“拿著銀票，立刻滾出京城，永遠別回來！”
可那個時候，裴景舟在做什么呢？
他在侯府的暖閣里，守著裝暈的蔣雪兒寸步不離。
我蜷縮在馬車角落，魂魄的邊緣又透明了些許，看來我滯留人間的時辰不多了。
……
馬車猛地停在了城南義莊的門外。
這一次，裴景舟罕見地連大氅都未及披上便躍下馬車，步伐中竟透著一絲倉惶。
而義莊的仵作聽完他的來意后，猶如看著個瘋子：
“沈老將軍？老朽查過名冊，這位老將軍三年前便咽了氣，侯爺怎的今日才來要人？”
“一派胡言！”
裴景舟厲聲暴喝：
“沈老將軍的病是本侯親自去太醫(yī)院請的圣手，明明已有了起色，怎會突然暴斃！”
“你也是收了沈菀的銀子，幫她做局的是不是？”
“你是順天府的仵作，不是幫著沈菀爭風吃醋的戲子！”
仵作氣得臉色漲紅，一把摔了手中的驗尸筆錄。
“侯爺慎言！義莊的尸格皆是順天府記檔的，這位老將軍確確實實死了三年?！?br>“連他唯一的孤女也慘死街頭，尸骨至今還在地窖的冰棺里凍著，侯爺大可自己去查！”
裴景舟僵在原地，攏在袖中的手隱隱發(fā)顫，但他還是咬牙喚來了貼身暗衛(wèi)：
“去查沈菀腳踝上那枚玄鐵鎖的蹤跡！那是本侯親自找玄鐵門打造的，遇水不銹，遇火不熔！”
裴景舟終于想起，他曾以“定情”為名，實則為了掌控我的行蹤，強行扣在我腳腕上的玄鐵鎖。
蔣雪兒面上閃過一抹極度的慌亂，她上前一步死死攥住裴景舟的衣袖：
“侯爺，菀姐姐當真是煞費苦心，連義莊的人都買通了，定是問不出什么了。”
“我們還是回府吧，這地方死氣沉沉的，雪兒肚子里的孩子怕沖撞了……”
一向?qū)κY雪兒有求必應(yīng)的裴景舟，這次卻破天荒地拂開了她的手。
他徑直朝著陰冷刺骨的地下冰窖走去。
看守的老頭舉著昏黃的燭臺，引著他走到最深處，推開了兩口結(jié)滿寒霜的薄棺。
“這便是沈家父女的尸骨?！?br>“老將軍是突然在醫(yī)館嘔血暴斃的，沈家小姐則是被受驚的烈馬活活踩踏致死。”
裴景舟愣了半晌，緩緩伸出手，猛地掀開那層單薄的白布。
可看清里面的東西后，他反倒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你說這堆辨不出人形的爛肉是沈菀？”
他猛地發(fā)力，竟將我的尸骨從棺中一把掀翻在地！
枯骨與腐肉摔得四散，發(fā)出悶響。
“你們順天府幫她圓謊，也好歹做得像樣些！隨便找具女尸便想糊弄本侯？！”
“還有，當初驚**長街上——”
裴景舟的聲音戛然而止。
雙目駭然圓睜，死死盯著那顆滾落在一旁的顱骨。
那殘缺的頸骨后側(cè)，赫然有一塊紅色的蝴蝶狀胎記。
那是只有我才有的胎記，連著皮肉，做不得假。
裴景舟徹底慌了，他猛地雙膝砸在地上，發(fā)了瘋似的在滿地尸骨的腿部翻找。
不過須臾，他便在那截斷裂的腿骨縫隙里，死死摳出了那枚沾著黑血的玄鐵鎖。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裴景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此刻，蔣雪兒臉上的心虛已經(jīng)掩藏不住，連牙齒都在打顫：
“侯爺，這……菀姐姐連這種細節(jié)都算計到了，她為了躲您，真是什么死囚的**都敢找……”
這時，外頭探查的暗衛(wèi)疾步?jīng)_了進來，單膝跪地：
“主子，探骨司用磁石探過了！那枚玄鐵鎖最后的蹤跡便在這義莊的冰窖里，”
“整整三年，半步都未曾挪動過！”
裴景舟踉蹌著倒退了數(shù)步。
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那堆冰冷的腐肉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