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井------------------------------------------。，她被扔進這口廢井的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她的手腕被麻繩勒得發(fā)白，嘴里塞著破布，喊不出聲。兩個粗壯的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她，像拖一袋垃圾一樣把她拖過后院結了冰的石板路。。輕的，慢的，是那種繡花鞋踩在薄雪上的聲音。?！敖憬恪！碧K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軟軟的，糯糯的，和她小時候跟在蘇檀身后討糖吃時一模一樣，“你別怪我?！?。。她看不清蘇婉的臉，只看見一個纖細的輪廓，披著那件她再熟悉不過的狐裘——那是母親留給她的白狐裘，蘇婉去年說喜歡，她就送了?！皯谚f，你太礙事了?！碧K婉蹲下身，語氣里帶著一點委屈，好像她才是那個受害者，“蘇家的家產、京城的鋪子、南邊的茶莊——姐姐，你一個女孩子，哪里管得了這些？懷瑾是進士出身，將來要入閣拜相的。你若是乖乖的，他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命。可你偏偏要查賬?！?。。，不過是發(fā)現(xiàn)了一筆去向不明的銀子，不過是多問了一句“這筆錢去了哪里”。。。，像一塊不該存在的污漬，要被徹底抹去。“哦，對了?！碧K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聲音輕快起來，“姐姐還不知道吧？母親的藥，是我換的?！?br>蘇檀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毒藥?！碧K婉歪了歪頭，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小秘密，“只是一味相沖的藥材而已。太醫(yī)院的李太醫(yī)都說，母親是病重不治。誰也不會懷疑。”
井口的光突然變得很刺眼。
蘇檀想尖叫，想撲上去撕碎那張無辜的臉，但她的手腳都被捆著，嘴里塞著破布，只能發(fā)出含混的、像困獸一樣的聲音。
“懷瑾說，斬草要除根?！碧K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塵，“姐姐，你放心去吧。逢年過節(jié)，我會替你給母親上香的?！?br>她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了。
然后是沈懷瑾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下人添茶：“填了吧。”
第一鏟土落下來的時候，蘇檀還在想母親。
想母親笑起來時眼角細細的紋路，想母親給她梳頭時溫柔的手指，想母親病重時枯瘦的手腕和床頭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藥。
土越落越多。
雪越下越大。
蘇檀閉上眼睛。
她想，如果有來生——
她不要溫柔，不要賢良，不要做那個對所有人都好的蘇家大小姐。
她要讓他們嘗一嘗，什么叫真正的痛。
意識在黑暗中沉下去。
沉下去。
沉到最深的地方，忽然有一道光炸開。
蘇檀猛地睜開眼睛。
她看見了床帳。
藕荷色的床帳，繡著她最喜歡的玉蘭花。那是她十六歲生辰時母親親手繡的，用了整整兩個月。母親的眼睛不好，每繡一朵花都要歇很久。
蘇檀盯著那朵玉蘭花，瞳孔劇烈地收縮。
她記得這張床帳。
十七歲那年，蘇婉說喜歡，她就摘下來送給了蘇婉。
后來蘇婉養(yǎng)了一只貓，那只貓把床帳抓爛了。蘇婉哭著來道歉，她還反過來安慰蘇婉說沒關系。
蘇檀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
她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冷的，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控制不住的震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凈的，細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傷痕。
這不是她的手。
那雙手應該在井底，被泥土填滿，指甲斷裂，血肉模糊。
“小姐？”
簾子被掀開，一張熟悉的臉探進來。圓臉，小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春桃，她的貼身丫鬟。前世春桃在她被逐出蘇家后就不知所蹤，她后來才知道，春桃是被蘇婉賣去了最低賤的窯子。
“您醒啦？奴婢去打水?！贝禾倚χD身要走。
“等等?！碧K檀開口。
聲音是啞的，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但確實是她的聲音。更年輕的，還沒有被煙熏壞的聲音。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問。
春桃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小姐您睡糊涂啦？今日是十月初八呀?！?br>十月初八。
蘇檀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她記得這一天。
今天是母親開始喝柳姨娘送來的補藥的日子。那碗藥里，有一種叫“慢性毒”的東西。前世母親喝了整整兩年，身體一點一點被掏空，最后撒手人寰。
而她，竟然親手把那碗藥端到了母親床前。
“小姐？您臉色好差，是不是做噩夢了？”春桃湊過來，伸手想探她的額頭。
蘇檀一把抓住春桃的手腕。
春桃嚇了一跳。
“去母親的院子?！碧K檀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磚上。十月的天，地磚冰涼刺骨，但這個溫度讓她清醒，“現(xiàn)在就去?！?br>“可是小姐，您還沒梳洗——”
“我說現(xiàn)在?！?br>春桃愣住了。
她家小姐從來都是溫聲細語的，對下人連重話都不曾說半句。此刻卻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讓她后背一陣一陣地發(fā)涼。
蘇檀沒有等她反應，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天光正好。
十月午后的陽光是薄薄的淡金色，照在蘇家的青磚灰瓦上，照在回廊下打盹的貓身上，照在遠遠近近來來往往的丫鬟婆子身上。所有人看到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叫一聲“大小姐”。
蘇檀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這就是十六歲的蘇家。
母親還活著。
蘇婉還只是她身后那個乖巧安靜的庶妹。
沈懷瑾還只是父親口中那個“前途無量的年輕進士”，還沒有成為她的未婚夫。
一切都還沒有發(fā)生。
一陣腳步聲從回廊那頭傳來。
蘇檀轉過頭。
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朝她走來，穿著水藍色的對襟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枝銀簪，打扮得比丫鬟還要素凈三分。那張瓜子臉上帶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笑容。
蘇婉。
“姐姐。”蘇婉走到她面前，聲音軟軟的，“你醒了？我熬了銀耳羹，正要給母親送去呢。姐姐要不要一起？”
她的眼睛又大又圓，清澈得像是山間的小鹿。
蘇檀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了井口的那個輪廓。
想起了那句——
“母親的藥，是我換的?！?br>“好?！碧K檀聽見自己說。她的聲音很平穩(wěn)，平穩(wěn)得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我同你一起去?！?br>蘇婉甜甜地笑了，很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把頭靠在她肩上，像一只溫順的小貓。
蘇檀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蘇婉的手背。
那只手是溫熱的。
井底的土是涼的。
蘇檀垂下眼睛，把那口廢井暫時埋進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需要一個計劃。
蘇家表面上是盛京首富，風光無兩，但內里早已千瘡百孔。父親寵妾滅妻，柳姨娘在后宅一手遮天；賬房被蘇婉暗中操控，銀錢的去向越來越模糊；而那個還未登場的沈懷瑾，此刻正在翰林院做他的從六品修撰，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暗中卻在織一張足以吞下整個蘇家的大網。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今生——
“姐姐？”蘇婉抬起頭，聲音里帶著一點不安，“你怎么了？手好涼。”
“沒事?！碧K檀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落在蘇婉眼里，和往常沒有任何區(qū)別。溫柔的，縱容的，標準的“蘇家大小姐”的微笑。
但如果蘇婉仔細看，就會看到那雙杏眼里翻涌著一種她從沒在姐姐臉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恨。
比恨更深的，是寒。
母親院子里的桂花開了，香氣鋪了滿院。
蘇檀站在院門口，看見了那個倚在窗邊的人影。
瘦了。比前世記憶里最后的樣子要豐腴一些，臉上還有些血色。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對她露出一個疲憊而溫暖的笑容。
“阿檀來了?！?br>蘇檀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涌上來。
她咬著牙，把那口酸澀硬生生吞了回去。
前世的仇還沒有開始報。
這一世的賬，要一筆一筆地算。
而她要算的第一筆——
蘇檀看向走在自己前面的蘇婉的背影，目光落在她發(fā)髻上那枝銀簪上。
那枝銀簪是母親送她的。
前世，蘇婉說喜歡，她二話不說就給了。
“妹妹。”蘇檀輕輕開口。
蘇婉轉過身。
“你的銀耳羹呢？”
蘇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臉色微微一僵：“呀，我忘在廚房了。姐姐稍等，我這就去取。”
“不用了?！碧K檀越過她，徑直朝母親的房間走去，“母親今日不喝銀耳羹?！?br>蘇婉小跑著跟上來：“那母親喝什么？”
蘇檀推**門，午后的陽光從她身后涌進去，照亮了半間屋子。
她看著榻上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彎了彎嘴角。
“什么也不喝?！?br>房門在蘇婉面前合上。
蘇婉站在門外，那張乖巧的臉上，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她看著緊閉的房門，眉頭微微皺起。
姐姐今天不太對勁。
但她說不上來，到底是哪里不對。
一陣穿堂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十月特有的涼意。
蘇婉打了個寒噤。
她忽然覺得，那道門里面的，好像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蘇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