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煙機(jī)嗡嗡響。她沒進(jìn)來，但她的影子從門口投進(jìn)來，鋪在我翻頁的手背上?！蹦悴粫窍胪频轿翌^上吧？”她聲音不大，后廚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沒看她。
手指在原版單子上劃——主料、輔料、替代食材。
打電話。第一個，十秒。第二個，二十秒。第三個。
掛了電話，后廚的阿姨看著我，我說：”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后，電動車停側(cè)門。
食材到了。白玉蹄按時上桌。
林念還站在儲物間門口，那杯酒一口沒動。
菜出完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沒說。
她轉(zhuǎn)身走了，酒杯擱在了案板邊上。
主桌那邊動了筷子。
林老板夾了一口白玉蹄，放下了筷子。
不是吃完——是吃了一口就沒再碰。
旁邊的人問他，他說沒什么，端起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杯酒是林念開的。
酒窖第三排左邊第二瓶。
兩天前她從我手里把鑰匙拿走的。
二樓走廊，那天下午。
她對鏡梳頭，鑰匙串?dāng)R在桌面上。”我?guī)湍愫?。?br>我說?！辈挥?，我理過了?！?br>她放下梳子，笑了一下?！蹦銜磫?？”我問。
她把鑰匙攥進(jìn)手心，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标P(guān)你什么事？”她說，”我馬上就是**的女主人了，你必須聽我的。”
她覺得自己理過了就是理過了。
現(xiàn)在林老板那杯酒擱在桌上，沒再端起來。
江硯往酒窖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正跟旁邊的人說笑，沒看見。
我去了酒窖。
鑰匙在她手里，我進(jìn)不去。
隔著門問師傅今天開的哪瓶，師傅說”林小姐前天重新擺過架子，開的第三排左邊第二瓶”。
那瓶是假的。
被人換過，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換的。
但我知道它在那兒。我寫過備注。
第三排左邊第二瓶，備注欄：疑似調(diào)包，已封存，勿開。
林念沒翻到那一頁。她不知道有備注欄。
我站在酒窖門口，手貼在門板上，冰的。
門鎖著。我摸了一下鎖眼，冰的。鑰匙在她口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攥著一把能鎖死三個月的鑰匙——她以為握著的是自由。
3.
林老板提前離席。
他握了江硯的手，說”今天菜不錯，謝謝”。
江硯送人回來，站走廊打電話——”王總，明天我去一趟……”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他掛了。
站了幾秒。
林念從廳里出來?！弊吡耍空劤闪税?？”
她端著酒杯笑著，嘴角翹著。
江硯沒接話?！蹦瞧烤莆姨氐亟o你開的，”她說，”你也不謝謝我?！?br>江硯說：”你動酒窖了？”
林念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她拔高了聲音：
”我哪知道那是假的！錢靜管了八年，酒窖里有假酒不清理干凈，怪我了？”
走廊另一頭兩個客人還在穿外套。他們聽見了?！倍夷憬裉炜匆娏税?，”林念繼續(xù)說。”她連菜都沒備齊。一個管家，備料都備不齊，還管什么？”
江硯沉默了兩秒：”你先回去。”
”你什么態(tài)度？”
”回去?！?br>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很響。
我等走廊空了才出來。我沒有進(jìn)去解釋。
江硯沒有轉(zhuǎn)頭看我。他背對著這邊，肩膀的線條僵著。
三個月。五次見面。六版方案。
團(tuán)隊熬了六個通宵。林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瓶酒是她開的。她只知道”怪我了”三個字好說。
她不知道自己把自己推進(jìn)了一個多大的坑——她以為坑是給我挖的。
我回了后廚。最后幾道菜出完。
盤子碼好。臺面擦了三遍。后廚阿姨走了一個，又走了一個。
最后只剩我。我一個人坐在臺階上。
窗外桂花香灌進(jìn)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翻手機(jī)的時候沒抖。
擦臺面的時候沒抖。現(xiàn)在也沒抖。
我坐在那里，很久。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僵。
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還關(guān)著。
門縫底下沒有光了。音樂聲停了。
那天晚上，我回房間。沒開燈。
坐在床沿上，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漏進(jìn)來。我翻開那本手冊。
酒窖那一頁，右頁偏下的位置，備注欄那一行字還在：”第三排左二，疑似調(diào)包，已封存，勿開?！?br>我看了幾秒。合上手冊。
放回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