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過龍家破敗的小院。

龍星河蜷在土炕角落，身上蓋著那床硬得像鐵、冷得像冰的破棉絮，止不住地發(fā)抖。

肺里像是堵著一把銹蝕的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哮鳴，牽扯著胸腔深處難以言喻的疼痛。

外屋，爹壓抑的咳嗽聲和娘在灶間摸索的空瓦罐聲響，交織成這個家日復一日的哀歌。

突然，犬吠與人聲粗暴地撞破了院門的寂靜。

“龍老二！

滾出來！

欠孫老爺?shù)腻X，今天到底還不還？！”

心，猛地一沉。

龍星河聽見爹拖著沉重的步子去開門，那吱呀一聲，仿佛打開了地獄的入口。

錢管家，孫府那個腦滿腸肥的管事，裹著厚實的棉袍，揣著暖袖，在一名家丁的簇擁下闖了進來。

他三角眼掃過家徒西壁，嘴角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錢管家，行行好，再寬限幾日，開了春…”爹佝僂著背，聲音卑微到了泥土里。

“寬限？

拿什么寬限？

就你這破家？”

錢管家冷笑打斷，聲音尖利，“十兩銀子，連本帶利，今天少一個子兒，就拿你這條賤命抵！”

娘撲過來，枯瘦的手想去拉管家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管家老爺，孩子病得厲害，實在…滾開！”

錢管家猛地一甩手，娘踉蹌著摔倒在地，額頭磕在凍硬的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看著娘倒地，看著爹被家丁推搡**，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混合著病弱的虛汗，猛地沖上龍星河的頭頂。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從炕上滾下，赤著腳，一頭撞向那趾高氣揚的錢管家！

“不許欺負我爹娘！”

他太瘦小了，這一撞并未造成多大傷害，卻讓猝不及防的錢管家一個趔趄，險些摔倒，袍子上沾了灰塵，顯得頗為狼狽。

錢管家穩(wěn)住身形，胖臉上瞬間漲成豬肝色，羞惱交加：“反了！

反了！

小**敢撞我？

龍老二，你們一家都是惡民！

刁民！

給我等著！”

他指著龍老二，眼神陰毒，隨即帶著家丁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威脅在寒風中回蕩。

爹娘面色如土，知道禍事來了。

那一夜，格外漫長而寒冷。

爹的嘆息，**啜泣，還有窗外嗚咽的風聲，織成一張絕望的網(wǎng)。

次日，天色剛蒙蒙亮，更急促、更兇暴的砸門聲如同擂鼓般響起。

“龍老二，滾出來受死！”

透過門縫，龍星河看到昨日那錢管家恭敬地陪在一個錦衣少年身旁。

那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眉眼間滿是驕縱戾氣，腰間佩著一柄裝飾華美的短劍，身后跟著西五名手持明晃晃刀劍的壯碩家丁，殺氣騰騰。

“不好！”

爹臉色劇變，娘一把將病弱的龍星河塞進土炕下面那狹小黑暗的縫隙里，急促地低語：“星兒，無論發(fā)生什么，別出聲！

千萬別出來！”

剛藏好，破舊的木門就被一腳踹開，碎木飛濺。

那孫少爺捂著鼻子，嫌惡地邁步進來，錢管家在一旁點頭哈腰。

“就是這家窮酸刁民？

敢沖撞本少爺府上的人？”

孫少爺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和刻薄。

“少爺明鑒，就是他們！”

錢管家添油加醋。

爹娘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少爺恕罪，少爺開恩啊！

孩子小，不懂事，沖撞了管家，我們賠罪，我們做牛做馬…賠罪？

你們的命值幾個錢？”

孫少爺不耐煩地一揮手，“給我砸！

給本少爺出氣！”

壯丁們如狼似虎地動起手來，刀鞘、劍柄、拳頭、腳踢，雨點般落下。

本就空蕩的屋子瞬間一片狼藉，唯一完好的陶缸被砸碎，瘸腿桌子西分五裂。

爹護著娘，身上挨了無數(shù)下，額角破裂，鮮血首流，卻依舊不?？念^求饒。

龍星河在床下的縫隙里，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摳進了身下的泥土。

他透過雜物和床板的縫隙，能看到爹娘不斷磕頭的背影，能看到那雙雙無情的腳踢打在父母身上，能看到鮮紅的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花。

“吵死了！”

孫少爺似乎被求饒聲惹得更煩，一腳踹在爹的胸口。

爹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娘哭喊著撲上去護住爹。

長期的壓抑，老實人的絕望，在那一刻終于爆發(fā)。

爹猛地掙扎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赤紅著眼睛撲向那孫少爺，想要抓住他，或許只是想讓他停止這暴行。

“保護少爺！”

錢管家尖聲叫道。

一名持刀壯丁下意識地揮刀一擋，或許是爹沖得太猛，或許是那壯丁本就存了殺雞儆猴的心思，冰冷的刀鋒瞬間劃過了爹的脖頸。

血，像決堤的洪水，猛地噴濺出來，染紅了斑駁的土墻，也染紅了龍星河透過縫隙所見的整個世界。

爹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還圓睜著，望著床底的方向，殘留著最后的驚恐與不舍。

“啊——！”

娘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像瘋了一樣沖向那持刀的壯丁。

另一名壯丁毫不猶豫，手中的鐵尺狠狠砸在**后腦。

尖叫聲戛然而止。

娘也倒下了，倒在爹的身邊，鮮血從她腦后**流出，很快蔓延開來，與爹的血匯流在一起。

世界，在龍星河的眼中，變成了血紅與死寂。

他死死咬著胳膊，用盡全身力氣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眼淚洶涌而出，卻無聲無息，在布滿灰塵的臉上沖出兩道泥濘的溝壑。

那極致的悲痛和恨意，像毒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孫少爺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具**，皺了皺眉，掏出手帕擦了擦并沒有沾上血跡的指尖，一臉嫌惡：“晦氣！

處理干凈點。”

錢管家連忙應聲，指揮壯丁：“快，找點柴火來！”

火焰，很快在破屋中燃起。

干燥的木頭和破家具發(fā)出噼啪的爆響，濃煙開始彌漫。

孫少爺和錢管家?guī)е藫P長而去，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兩只螞蟻。

熱浪開始灼烤著皮膚，濃煙嗆入鼻腔。

龍星河從床下爬出來，跪在爹娘尚有余溫、卻被鮮血浸透的**旁。

火光映照著他稚嫩卻扭曲的臉龐，映照著他那雙被淚水洗凈后只剩下無邊死寂和刻骨仇恨的眼睛。

他看著爹娘緊閉的雙眼，看著那蔓延的血泊，看著窗外逐漸被火焰吞噬的天空。

他張開嘴，吸入灼熱的、帶著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用盡靈魂的力量，發(fā)出嘶啞的、不似人聲的誓言：“今若不死…來日…必屠盡你孫家滿門！

雞犬不留！”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摳出的血塊，帶著血淋淋的恨意，烙印在熊熊烈火之中，烙印在他八歲的靈魂深處。

他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猛地轉身，用盡最后的力氣，沖破火焰的**，撞開一處燃燒的薄弱墻壁，滾入了屋后冰冷的荒野黑暗中。

身后，是沖天的大火，埋葬了他短暫的童年和所有的溫暖。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一條注定以血染就的復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