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會所走廊里暖氣燒得太足，我手里的保溫杯燙得幾乎握不住。
里面是我燉了三個小時的豬肚湯，加了白胡椒和蓮子，是我查了七八個食療方子才定下的配方。傅廷川的胃不好，每次應酬喝完酒就疼得冒冷汗，他不肯去醫(yī)院，我就只能在吃食上下功夫。
"蘇小姐，傅少在翡翠廳，這會兒正跟朋友喝酒，要不您先去休息室等一下？"
會所的領班認識我，笑容客氣但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打量。
我搖頭，"不用，我放下東西就走，不打擾他。"
領班沒再攔我。
我走到翡翠廳門口，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鰩讉€男人的笑聲。
我抬起手準備敲門，指節(jié)還沒碰到門板，陳紹的聲音先飄了出來。
"廷川，你最近怎么回事？連著推了三場局，兄弟們都說你被家里那位拿捏了。真看上那鄉(xiāng)下來的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傅廷川的聲音帶著酒意，語氣懶散又輕蔑："一個身段像婉的便宜貨罷了。關了燈都一樣。帶出去？嫌丟人。"
包廂里爆發(fā)一陣哄笑。
陳紹壓低聲音，但隔著一道門我聽得清清楚楚："我就說嘛，你傅廷川什么眼光，怎么可能看上個村姑。不過你也夠狠的，五十萬買來的沖喜工具人，夜里還摟著當婉的替身使。等婉婉從國外回來，你怎么處理？"
"給筆錢打發(fā)了。"
傅廷川的回答輕描淡寫，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務。
"一個鄉(xiāng)下丫頭，給她一百萬她能笑半年。到時候讓她簽個保密協(xié)議，滾回老家嫁人去，這輩子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垂下手。
保溫杯里的豬肚湯還在微冒著熱氣，隔著杯壁溫度傳到掌心，燙得我手指發(fā)紅。
我在那道門前站了大約十秒鐘。
然后我轉身，沿著來時的走廊一步走回去。皮靴踩在厚地毯上沒有聲音。領班遠看見我往回走，揚手想打招呼，我沒有停，徑直走出了會所大門。
外面在下雨。十一月的北京冷得人骨頭疼。
我站在臺階下把那杯豬肚湯倒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連保溫杯一起。
三年。
我是沈家花五十萬從云南鄉(xiāng)下買來的丫頭，說好聽了叫沖喜新娘，說難聽了就是個物件。三年前傅廷川賽車出事，一條腿差點廢了，傅家老太找了大師批命，說要娶一個屬相合的姑娘來擋災。
沈家是傅家的遠親，攬下了這樁差事，從十里八村地挑，挑中了我。
五十萬給了我奶治病。我跟著沈家的人上了飛機，連北京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就進了傅家的門。
婚后傅廷川的腿一天好起來。
他白天不跟我說一句話，嫌我口音土，嫌我不會穿衣服，嫌我上不了臺面。但是到了晚上，關了燈，他像變了一個人，手指掐著我的腰，嘴里喊的名字含混不清。
我那時候以為那是愛。
我以為他只是面子上過不去，不好意思對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妻子表現得太熱情。我想只要我做得更好一些，把家里打理得更妥帖，把飯做得更合他的口味，他總有一天會在白天也對我笑一笑。
所以我學做菜，學泡茶，學怎么把他的衣柜整理得按顏色排列。
我卑微到了塵埃里。
今天我才知道，他從來沒有看著我。
他看的是我這副身段后面那個叫婉婉的影子。
我站在雨里，忽然覺得很好笑。
摸了一下右耳垂，那里有一個小小的耳洞，三年沒戴過東西已經快長攏了。那是我十七歲離家去學攝影的時候扎的，師父說搞藝術的人得有點自己的標記。
攝影。
那是另一輩子的事了。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在后座上把眼淚擦干凈，然后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三年沒登錄的郵箱。
未讀郵件一千四百多封。
最上面一封來自法國某時裝周組委會，標題是一串我看得懂的邀請函。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關掉了手機。
不急。
合同還剩三個月到期。三個月之后，我會親手把這段荒唐的婚姻連根拔掉。
但這三個月里，傅廷川既然把我當成一具不需要感情的身體來使用，那我也不必再當一個有感情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