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數(shù)著：一共有三百七十二個沒回家的人------------------------------------------。九層。十層。，墻上的刻痕越多。，是正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跟小學生練字似的。每個正字旁邊都刻著名字和日期，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新有的舊。： 2031.03.07 2031.01.17 2031.01.17 2031.08.23 2032.10.17，日期就是三天前。，和這兒對上了。，一道不少。，對應一個能聽見神的人。他們聽見了，瘋了，死了，或者變成清道夫嘴里的嚼頭。。。
我站在那面墻前頭，看了很久。
阿呆在腦子里問：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為什么是我活下來?！?br>"因為你空。"
“……什么？”
"你腦子里空。"
"沒有非得干的事，沒有怕的事，沒有豁出命也要守著的人。"
"所以神的語言進到你腦子里，沒有東西可沾。"
"——你天生就是個容器。"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合著我二十二年白活，就為了當個容器？”
"三十億年，就等到一個容器。"
"已經(jīng)很值了。"
我沒答話。
因為十一層到了。
十一層沒有清道夫。
有比清道夫更瘆人的東西。
人。
不是活人，是“影子”。
它們貼在墻上、天花板上、地上，沒有固定的形狀，就是一團一團灰蒙蒙的輪廓，像人形，又像燒糊了的相片。每一個都在念叨同一句話，反反復復，跟壞了的錄音機似的：
"回家……"
"想回家……"
"門在哪兒……"
阿呆說：
"這些都是沒死透的。"
"意識卡在門縫里了。"
"回不去，也過不來。"
"卡了三十年。"
我看著那些影子。
有一個離我最近，輪廓稍微清楚點兒，能看出來是個年輕女的，穿白大褂，頭發(fā)挺長。她一直在重復：
"林澤……"
"對不起……"
"酒……沒喝成……"
林澤。
剛才在墻上看見的那個名字。
我蹲下來，看著那團影子。
“你認識林澤？”
她沒理我，繼續(xù)念叨那三句。
"林澤……"
"對不起……"
"酒……沒喝成……"
我說：“林澤沒怪你?！?br>她停了一下。
“他在外頭等你。等了你三十年。還在等?！?br>"……真的？"
“真的?！?br>"……那我……"
"能回去了嗎？"
我抬頭看阿呆。
阿呆說：
"她卡在門縫里。"
"得有人推一把。"
“怎么推？”
"用我。"
"你碰她。"
"我送她過去。"
我伸手。
碰那團糊里糊涂的影子。
冷。跟臘月里把手伸窗外頭似的，骨頭縫都凍上了。
然后阿呆動了。
不是從我腦子里“鉆出去”，是“從我身上流過去”。像電流，像光，像有什么東西從手心鉆出去。
那團影子突然亮了。
她的輪廓一下子清楚起來。眉眼、鼻子、嘴角，全看清了。是個挺好看的女人，三十來歲，眼角有顆痣。
她看著我，笑了。
那笑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謝，是松口氣，像等了三十年終于等到人**似的。
"謝謝。"
"告訴他——"
"酒我欠他的。"
"下次見面還。"
然后她沒了。
徹底沒了，連影子都沒剩。
剩下那些影子全轉(zhuǎn)向我。
幾百團影子，幾百雙不存在的眼睛，全盯著我。
它們一起開口，那聲音擠在一塊兒，跟刮風似的：
"幫幫我們……"
"也想回家……"
"幫幫我們……"
阿呆說：
"你只有一只手。"
"碰不過來。"
我說：
“那就一個一個碰?！?br>"三百七十二個。"
“三百七十二個也碰?！?br>"你手會廢的。"
“廢了還有另一只?！?br>我伸手，碰下一個。
一個。兩個。三個。
每一個都說謝謝。
每一個消失前都留一句話。有的留給家里人，有的留給對象，有的留給兄弟，有的什么都沒留，就是笑一下，跟剛才那女的一樣，松口氣似的笑。
**個說：跟我媽說，我先走了，別等。
第五個說：跟老李說，欠他那二百塊錢，下輩子還。
第六個說：……算了，沒人等我。就這樣吧。
第七個說：替我抱抱我閨女。
第八個說：我叫王建國，活著時候是個廚子。要是有人問起，就說我做的***還行。
第九個說：我對象不知道我死了。別告訴她，就說我出差了。出個長差。
第十個說：……
我碰了二十三個的時候，右手開始麻。
不是凍麻的，是累麻的。每碰一個，阿呆就往外送一股勁兒，那股勁兒從我手上過，跟拿手攥著電線似的。
碰了四十七個的時候，手指頭沒知覺了。
碰了八十一個的時候，右手徹底動不了，耷拉下來，跟不是自己的一樣。
我換左手碰。
阿呆說：
"你瘋了。"
“是你要我當容器的?！?br>"……是。"
“容器不就得裝東西嗎？”
"……是。"
“那我現(xiàn)在裝的是它們?！?br>"……三十億年，頭一回見你這么傻的。"
“多謝夸獎?！?br>碰了一百七十二個的時候，左手也沒知覺了。
我坐在地上，看著剩下那二百團影子。
它們還在念叨：幫幫我們。
阿呆說：
"不能再碰了。"
"再碰，你兩只手就都廢了。"
“廢了能長回來嗎？”
"能。"
“多久？”
"三百年。"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站起來。
用沒知覺的兩只手，繼續(xù)碰。
碰不著，就拿手背蹭。手背蹭不著，就拿胳膊肘懟。
阿呆不說話了。
但它開始發(fā)光。
從我心里往外透，透過皮，透過肉，透過骨頭，從我身上每個縫往外滲。
那些影子碰到光，不消失了，是被光“吸”過來。
一個接一個。
二百團影子，全吸進我身體里。
冷。
擠。
吵。
但它們都在說謝謝。
最后一個，又是那個年輕女的。
她臨進去之前，又念叨了一遍：
"告訴他——"
"酒我欠他的。"
"下次見面還。"
然后她也進來了。
阿呆說：
"三百七十二個。"
"全在你身子里。"
"感覺怎么樣？"
我低頭看自己兩只手。
還是沒知覺。
但我聽見了三百七十二種不一樣的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輕，有的重，全擠在一塊兒，跟開音樂會似的。
我說：
“有點擠。”
阿呆笑了。
三十億年，頭一回聽它笑。
"那你再往下走。"
"下頭還有更大的地方等著你。"
我扶著墻站起來。
兩只手耷拉著，跟擺件似的。
往下走。
十二層。
十三層。
越走越黑，越走越冷。
那些影子在我身體里待著，不吵了，也不鬧了，就是偶爾有一兩個冒出一句：
到哪兒了？
快到家了嗎？
我答：快了。
十三層到了。
這層沒有影子。
也沒有清道夫。
只有一扇門。
鐵門，銹得比上頭那扇還厲害，門板上刻滿了名字——不是正字，就是名字，密密麻麻，從門頂刻到門底。
我湊近了看。
劉遠。林澤。蘇晚晴。陳默。周山。還有幾百個我不認識的。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玻璃瓶。
瓶子里頭，是一團霧。
灰白色的，在動，像活的。
我認得這種瓶子。
上頭那女的給我看過，裝著我爺爺留的那句話。
這瓶子里頭裝的是什么？
阿呆說：
"打開。"
我伸手，把瓶子從門把手上摘下來。
擰開蓋子。
霧從瓶口飄出來，在我眼前慢慢凝成一行字：
"小昭。"
"走到這兒了。"
"不容易。"
"但還沒到頭。"
"門后頭還有一層。"
"那一層，才是我真正在的地方。"
"等你。"
落款：陸沉。
我爺爺。
三十年前走進這扇門的人。
還活著。
不，不對。
三十年了，他怎么可能還活著？
阿呆說：
"對你爺爺來說，三十年不長。"
"對他來說，門里門外的時間不一樣。"
“什么意思？”
"進去才明白。"
"現(xiàn)在說了沒用。"
我看著那扇刻滿名字的鐵門。
門后頭還有一層。
那一層，才是我爺爺真正在的地方。
我伸手，推門。
門沒動。
阿呆說：
"這門不是用手推的。"
"用你身體里那些。"
"三百七十二個。"
"它們一起推，門才開。"
我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
是身體里那三百七十二個心跳。
我說：
“幫個忙?！?br>它們沒答話。
但門動了。
轟隆隆地響，跟多少年沒開過似的。
門縫里透出光。
不是亮光，是那種很舊的光，像老照片里那種，黃黃的，溫溫的。
我邁進去
門后是樓梯。
往下。
深不見底。
我腦子里那個聲音又響了：
"繼續(xù)走。"
"別停。"
"你爺爺在等你。"
"三百七十二個也在等你。"
"等他們回家。"
我深吸一口氣。
往下走。
兩只手還是沒知覺。
但無所謂了。
反正到了這兒，手不手的，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門后頭那一層，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