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數(shù)了數(shù)。
三十八戶。
整整三十八戶。
全村一百二十多戶人家，有三十八戶欠著劉二好的錢、物、人情。
最早的一筆賬記在1995年，最晚的一筆在上個月。
上個月。
秦牧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村長劉大順，2024年12月，借款50000元，說給他兒子看病。打了借條，借條在他手里。"
五萬塊。
劉二好一輩子攢下的棺材本，大概也就這個數(shù)。
秦牧合上本子。
"孫嬸子。"
"嗯？"
"我爹的喪事，要辦。"
"那當然得辦！我去叫人——"
"不用叫人。"秦牧站起來，把本子揣進外套內(nèi)兜里，"我自己來。"
孫嬸子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孩子今天不太一樣。
說不上哪兒不對。
就是眼睛里多了點什么東西。
像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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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溝不大，攏共一百來戶，散落在一條溝兩邊的坡地上。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擺著幾塊石頭，冬天沒人坐，石頭上積了一層霜。
秦牧走出門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露出一道縫。
他沒有先去找?guī)兔k喪事的人。
他先去了村長劉大順的家。
劉大順的家在村子最東頭，兩層小樓，貼著白色瓷磚，在一片灰撲撲的土坯房里顯得格外扎眼。
院門半開著，里面?zhèn)鱽韲W啦啦的洗牌聲。
秦牧推門進去。
堂屋里支著一張麻將桌，四個人坐得正歡。
劉大順坐在主位，六十出頭，花白頭發(fā)梳得溜光，手上戴著一個翡翠扳指，嘴里叼著一根華子。
他旁邊坐著的是村里的會計陳有田，再旁邊是開小賣部的周大嘴，最后一個是養(yǎng)魚塘的王鐵柱。
四個人。
全在賬本上。
"喲，牧子來了。"
劉大順抬了抬眼皮，煙灰磕在煙灰缸里，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聽說你爹走了？節(jié)哀啊。"
他嘴上說著節(jié)哀，手上的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清一色！"
陳有田和周大嘴同時罵了一聲。
王鐵柱面無表情地數(shù)**。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秦牧站在門口，把堂屋里的四張臉挨個掃了一遍。
"劉叔。"
"嗯？"
"我爹上個月借給你五萬塊錢，打了借條。借條在你手里，麻煩還一下。"
麻將桌上瞬間安靜了。
劉大順手里的牌停住了。
陳有田的煙掉在桌面上，燙了一個黑點。
周大嘴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王鐵柱抬起頭，看著秦牧，眼神有點復(fù)雜。
安靜了大概三秒。
劉大順笑了。
是那種長輩看晚輩不懂事時的笑，帶著憐憫，帶著居高臨下。
"牧子啊，你爹剛走，你心里不好受，叔能理解。"
他把牌碼好，往椅背上一靠。
"但這事吧，你爹活著的時候都沒提過還錢的事，你現(xiàn)在上來就要，是不是不太合適？"
秦牧沒動。
"借條在你手里。"
"借條的事先不急。"劉大順擺了擺手，"你爹的后事要緊，需要叔幫忙的，你說一聲。"
"不需要。"秦牧說，"我就需要那五萬塊錢。"
劉大順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陳有田插了一嘴："牧子，你爹前幾年還找我借過錢呢，說好秋后還的，到現(xiàn)在也沒還。你要算賬，咱是不是也得算算？"
秦牧看了他一眼。
"陳叔，1998年，你找我爹借了三千塊錢，那會兒三千塊夠在鎮(zhèn)上買一間鋪面。我爹的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后來找我爹借的錢，一共八百。你是想用八百塊抹掉三千塊的賬嗎？"
陳有田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什么賬本？你爹啥時候記的賬？"
"記了二十九年。"
秦牧的聲音不大，但堂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1995年到2024年，三十八戶，每一筆，每一分。"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nèi)兜，掏出那個發(fā)黃的本子，舉在手里。
"各位叔伯，這東西你們要是不認，咱就上鎮(zhèn)上，找**的人認。"
空氣凝固了。
劉大順的翡翠扳指在桌面上磕了兩下，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盯著秦牧手里的本子，眼睛瞇了起來。
"牧子。"
他站起來，走到秦牧面前，伸出手，想拿那個本子。
"給叔看看。"
秦牧后退一步。
"劉叔，看可以。但這本子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