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昭父親那一輩就在掌鉗，見過的學徒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機靈的、笨拙的、吃不了苦跑了的、學成出師自立門戶的，什么樣的人他沒打過交道。。，風一吹就要倒，可往爐邊一蹲就是兩個時辰。他不說話，不抬頭，不喝水，不上茅房，就那么盯著爐膛里的火，仿佛那躍動的焰心是他活著的唯一憑據。，他就看火候。，他就記鍛打次數。，他就拉風箱，一下，一下，平穩(wěn)得像一架沉默的機械。那風箱比他半個人還高，他每拉一下，手臂上青筋暴起，細瘦的骨節(jié)仿佛隨時要掙破那層薄薄的皮。
他一聲不吭。

周福看得心頭發(fā)緊。

傍晚收工的時候，他悄悄去后院找沈昭。

“姑娘，”他**手，欲言又止，“那個阿蘅……”

沈昭正在磨刀。

一柄三尺青鋒橫在她膝上，砂石劃過刃口，發(fā)出綿長而均勻的沙沙聲。她沒抬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周福硬著頭皮說下去：“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太拼了？今兒一天就喝了半碗粥，還是我硬塞給他的。拉了一下午風箱，右手掌心磨出好幾個血泡，我讓他歇歇，他不肯，說沒事?！?br>
砂石聲沒停。

“他那雙手，”周福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像是干過活的?！?br>
沈昭的手微微一頓。

“怎么說？”

“手心里有舊繭，”周福道，“但位置不對。不是握錘握鋤的繭，倒像是……像是綁著什么東西，常年磨出來的?！?br>
他沒再說下去。

沈昭把刀翻了個面。

“知道了?！?br>
周福知道這是“不必再說”的意思。他咽了咽唾沫，還想說什么，到底沒說出口，只嘆了口氣，躬身退了出去。

門闔上。

磨刀聲繼續(xù)響了一陣，忽然停了。

沈昭把刀豎在身前，刃口映出她的半張臉。天光將盡，屋內沒有掌燈，那道面容沉在暗影里，神情不明。

她想起白天無意間瞥見的那一幕。

少年蹲在爐邊，趁周福轉身取料的間隙，極快地低下頭，把手心貼在冰涼的鐵砧上。他貼了很久，久到掌心被凍得發(fā)白，血泡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然后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繼續(xù)拉風箱。

她沒有走過去。

此刻她站起身，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挾著細雪。

前院鐵匠鋪已經收工，爐火封了，只剩一星暗紅的光在黑暗中明滅。阿蘅沒在自已屋里，他蹲在爐邊，背靠著墻，把自已縮成一道淺淡的影子。

他似乎在發(fā)呆。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神，要站起來，卻因為蹲得太久踉蹌了一下。沈昭已經走到他面前。

“手?！?br>
他沒動。

沈昭也沒催。

她垂眼看著他。雪光映照下，少年的臉比白天更蒼白了幾分，嘴唇干裂起皮，眼底那層薄翳似乎更重了些。

他慢慢把手從袖口里抽出來。

先是左手，再是右手。

掌心朝上，攤在她面前。

周福說得沒錯。血泡破了三處，皮肉翻卷著，血已經凝住了，干涸成暗褐色的痂。還有更多細小的裂口，分布在指根、虎口、指腹——是拉風箱時被粗糙的木柄反復磨出來的。

他沒有喊過一聲疼。

他甚至沒有讓她看。

他只是這樣攤著手，像獻上自已所有能獻的。那雙手瘦得皮包骨，指節(jié)分明，卻出乎意料地修長。如果沒有這些傷，本該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沈昭看了一會兒。

“疼嗎？”

阿蘅搖頭。

她沒說話，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盒，揭開蓋子，挖出乳白色的藥膏，也不管他的血痂有沒有干透，徑直覆上去。

他的手指猛地一顫。

她沒停，把藥膏勻開，從他的掌心抹到指根，從虎口抹到指尖。那藥膏化開是涼的，她的指腹卻是熱的，帶著磨刀人特有的、洗不掉的鐵銹氣息。

阿蘅垂著眼。

他不敢看她。

掌心的觸感太清晰了。她的手指比他的更粗一些，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刀柄磨出來的。那層薄繭擦過他破裂的傷口邊緣，不疼，只是*。

*得像有什么東西在他胸腔里發(fā)芽。

“……謝謝姑娘?！彼f。

聲音低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沈昭沒應。

她把瓷盒蓋好，擱在他膝上。

“一天三次?！?br>
她起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身后傳來極輕的、破碎的聲音。

“我……”他說，“我不是……”

她停住腳。

他沒說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像一只受了驚的鳥，撲棱著翅膀躲進更深的叢林。他攥緊那只瓷盒，用力到指節(jié)泛白，良久，低聲道：

“我不會白吃姑**飯?！?br>
沈昭回過頭。

少年還是蹲在原處，把自已縮成小小一團。但這一次，他抬著頭，那雙極淡的眼瞳穿**色，穿過雪，穿過她與他的距離，直直地望著她。

他在等她一句話。

等一個“信”或者“不信”。

等一個讓他今夜能睡著的答案。

沈昭看著他。

雪落在她的發(fā)頂、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她站得很直，像一柄還沒有歸鞘的刀。

“那就不要白吃?！?br>
她說。

阿蘅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他沒有躲，任由那點潮意模糊了視線。他把瓷盒貼在胸口，用力點頭。

“好?！?br>
那夜之后，阿蘅還是那個阿蘅。

寡言，沉默，把自已低進塵埃里。周福給他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從不多問一句，也從不多歇一刻。只是他不再蹲在角落里吃飯了。

他端著碗，在門邊找個位置坐下，離所有人都不遠不近。有師兄路過，他就放下碗站起來，等人走了，才重新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