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七年，我是坤寧宮最不起眼的硯奴。
磨墨、添水、鋪紙、收筆。
旁人當(dāng)我是啞巴，**，廢物。
可她們不知道——
每一滴墨研開的時候，我也在研她們。
蘇貴妃今日下令杖斃一個宮女，罪名是"偷看圣上龍體"。
我低頭磨墨，墨汁濃稠，一筆一劃落在心里。
那宮女叫柳翠，三天前才替我擋過一碗泔水。
我記下了。
墨能磨，債也能。
第一章
坤寧宮的硯臺是整座后宮最好的。
端溪老坑紫石，細(xì)膩溫潤，研出來的墨能掛住筆鋒不散。
我每天卯時起身，先用清水浸潤硯面，再取徽墨緩緩打圈。
這活兒沒人愿意干。
枯燥，卑賤，手指常年泡在墨水里，指甲縫永遠(yuǎn)是黑的。
但我愿意。
因?yàn)檠心娜耍驹谥髯由砗?，離得最近，卻最容易被遺忘。
皇后批閱宮務(wù)，寫信給太后，接見嬪妃——所有這些時刻，我都在。
今天是臘月十三，天寒，硯臺結(jié)了薄冰。
我用體溫捂著石面，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急的，碎的，帶著哭腔。
"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做主！"
是柳翠。
她撲進(jìn)來的時候，膝蓋直接磕在金磚地面上，咚的一聲。
額頭叩下去，血珠滲出來。
"娘娘，奴婢沒有偷看！奴婢冤枉！"
皇后擱下筆。
我的手頓了一下，繼續(xù)研墨，目光低垂。
"什么事？慢慢說。"
皇后的聲音平穩(wěn)，不急不緩。
柳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今早奴婢在御花園灑掃，蘇貴妃身邊的趙嬤嬤突然沖過來，說奴婢躲在假山后**圣上**。奴婢根本沒有！那時辰奴婢還在倒夜香，掖庭的姑姑可以作證！"
我手里的墨條轉(zhuǎn)了一圈。
御花園假山，卯時三刻。
那個時辰，圣上根本不在御花園。
圣上卯時在勤政殿聽早朝，這是鐵打的規(guī)矩，入宮第一年我就摸清了。
蘇貴妃要?dú)⒘?，罪名是假的?br>皇后沉默片刻。
"趙嬤嬤親眼所見？"
柳翠使勁搖頭："娘娘，那假山后頭是死角，根本看不到外面的路。奴婢就算站在那里，也看不見任何人。她說奴婢偷看，可那地方——"
"夠了。"
殿外傳來一個尖細(xì)的聲音。
趙德全。
蘇貴妃身邊的大太監(jiān)，四品帶刀侍衛(wèi)都要給他三分薄面的人。
他歪著腦袋站在門檻外頭，手里拂塵一甩，笑得陰惻惻的。
"皇后娘娘恕罪，咱家奉貴妃娘娘口諭，來提這個不規(guī)矩的丫頭。貴妃娘娘說了，后宮規(guī)矩不可廢，**龍體乃死罪，按律當(dāng)杖斃。"
柳翠渾身發(fā)抖。
皇后的手指輕輕扣了一下桌面。
"本宮尚未問明白，趙公公就要帶人？"
趙德全躬了躬身，皮笑肉不笑："娘娘，貴妃娘娘說了，鐵證如山。那假山后頭撿到這丫頭的鞋，她自己跑丟了都不知道，可見當(dāng)時慌張至極。"
他從袖中掏出一只繡鞋。
青布面，白色鞋底，針腳粗糙。
柳翠猛地抬頭，眼睛瞪圓："那不是奴婢的鞋！奴婢的鞋是灰色的！"
趙德全挑了挑眉："穿什么顏色的鞋你自己說了算？內(nèi)務(wù)府登記在冊，宮女統(tǒng)一配發(fā)青面白底繡鞋，你說不是你的，誰信？"
我垂著頭，看著硯臺里漆黑的墨汁。
統(tǒng)一配發(fā)，確實(shí)是青面白底。
但柳翠上個月崴了腳，換了一雙舊鞋，是掖庭姑姑特批的灰色軟底鞋，走路不硌傷處。
這事兒，我知道。
但我不能說。
硯奴沒有嘴。
皇后看向柳翠腳上——灰色的。
"她腳上穿的并非青面鞋。"
趙德全臉上的笑凝了一瞬，隨即恢復(fù)如常："喲，那興許是她換了呢？做賊心虛嘛，事后趕緊換了鞋想銷贓。"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柳翠絕望地看著皇后，嘴唇發(fā)白。
皇后沉默了三息。
"趙公公回去告訴貴妃，人暫且留在坤寧宮。本宮會親自查問，若確有其罪，自當(dāng)依律處置。"
趙德全瞇了瞇眼。
他沒動。
"皇后娘娘，貴妃說了……"
"本宮說的話，趙公公沒聽見？"
皇后的目光平平掃過去。
不怒，不威，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趙德全的脊背微微彎了彎，終于退了一步，躬身行禮。
"那咱家回去復(fù)命了。"
他走的時候，目光從我身上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