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子時三刻，東宮觀星臺。
三枚銅錢自沈知微掌心滑落，磕在青磚上，滴溜溜轉(zhuǎn)了三圈，應(yīng)聲而止。兩反一正，是為”否”卦。她垂眸凝視，指尖在卦象上方虛虛一劃，天地不交，萬物不通。大兇之兆。
寒風(fēng)卷著枯葉掠過臺角，銅燈焰心猛地一竄，在她眸底投下兩道搖曳的陰影。
沈知微不動聲色，將銅錢收入袖中，又從襟內(nèi)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展開。紙上是太子的生辰八字，以朱砂書寫，筆跡遒勁，是先帝御筆。她將八字推入卦盤，璇璣玉衡的刻度一格一格轉(zhuǎn)動，最終停在了”冬至”二字上。
大限至。
蝕心蠱。中蠱者每月十五發(fā)作，蠱蟲以心血為食，三年之內(nèi)吸干宿主。太子已中兩年半。若無解法，今歲冬至，便是他的死期。
沈知微收好卦盤，轉(zhuǎn)身入殿。
蕭景珩正在燈下翻書，聽她腳步聲近，抬眼一瞥，合上書卷：“沈側(cè)妃又給孤算了什么命？”
她跪地行禮，再抬頭時，面上已是一派從容笑意：“回殿下，臣妾算過了，殿下今冬有喜事。”
蕭景珩注視她良久，目光在她眉眼間停留了三息，淡淡道：“喜事？孤怎覺得，你在說謊?！?br>知微指尖一緊，袖中銅錢硌著腕骨，涼意透膚。她入宮兩年，早學(xué)會了一件事。深宮之中，面上神色與心中念頭，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臣妾不敢。”她垂下眼睫，聲線平穩(wěn)如常。
蕭景珩未再追問，重新拾起書卷，語氣隨意：“明日十五，你早些歇著，不必過來侍候。”
知微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緊。每月十五，太子都不讓她靠近寢殿。起初她只當(dāng)是巧合，直到三個月前，她在太子換下的中衣上發(fā)現(xiàn)了一點暗紅血跡，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她在父親的醫(yī)書上見過，那是南疆蠱蟲反噬時從毛孔滲出的毒血。
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暗中推算，今夜終得了結(jié)果。
蝕心蠱下毒之法極其隱秘：將蠱蟲卵混在蠱主的鮮血中，滴入中蠱者的飲食里，一連七日，蠱蟲便會在心脈處安家。而這兩年半來，太子每月十五獨自承受的，便是萬蟻噬心之苦。
知微退出寢殿時，夜色濃稠如墨。她沿著回廊疾行，冷風(fēng)卷著枯葉從裙角擦過，遠處更鼓聲遙遙傳來。三更天了。
她拐入偏殿，閂上門，從床底拖出一只檀木箱子。箱中七枚銅錢、一面銅鏡、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還有半塊玉佩。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也是前朝欽天監(jiān)最后一脈傳承的證明。
羊皮紙上記載著欽天監(jiān)不外傳的秘術(shù)，“逆命針”。以施術(shù)者三年陽壽為代價，可暫封蠱蟲三月。父親當(dāng)年就是以此針法救了先帝一命，卻也因此折了陽數(shù)，在知微十歲那年撒手人寰。
她將銅鏡置于案上，點燃七星燈?；鹈畿S動的剎那，她在鏡中看見自己的臉。二十二歲的年紀(jì)，眼神卻枯如深井。
“父親，”她對著銅鏡低語，“您教過女兒，欽天監(jiān)后人入世只為一件事，護天下明君。女兒不孝，怕是要走您的老路了?！?br>燈芯噼啪一聲。
次日黃昏，知微以送參湯為由，再入太子寢殿。蕭景珩說不用她侍候，可她不能真的不來。今夜蠱毒發(fā)作，若她袖手，太子撐不過這個十五。
殿門口兩個侍衛(wèi)橫臂攔住她：“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br>“我奉殿下之命送參湯。”知微端起食盒，語氣不卑不亢。
兩個侍衛(wèi)面面相覷，正遲疑間，殿內(nèi)傳來一聲悶響，有重物倒在地上。
知微推開侍衛(wèi)沖了進去。
寢殿漆黑一片，所有窗子都用厚布遮住了。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她看見太子蜷縮在床榻上，整個人抖如秋風(fēng)中的落葉。他十指死死摳住床沿，指節(jié)泛白，額上盡是冷汗。
“關(guān)門——”蕭景珩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知微反手扣上門，幾步搶到床邊。掀開太子的衣襟，她倒吸一口涼氣。心口處一團青黑紋路如蛛網(wǎng)般蔓延，中心一個凸起紅點正在一下下搏動。
蠱蟲醒了。
“你早知如此？”蕭景珩艱難睜眼，眸中布滿血絲。
“臣妾是算命的，殿下忘了？”知微從懷中取出備好的銀針包，在燭火上快速過了一遍，“殿下信臣妾一次，可好？”
蕭景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