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嘉寧十四年，三月初三，大雪后晴。
謝家長女出嫁的日子。
紅綢漫過青石板路，喜樂震天。
我站在人群最邊緣，裹著一件不起眼的褙子，看著那頂轎子從謝府正門抬出來。
轎中坐的是我姐姐，謝漪。
我是謝瀾。
我們是雙生子，容貌一模一樣。
今日她嫁入東宮，嫁給太子蕭朔。
我該高興的。
可我高興不起來。
因?yàn)槲宜肋^一次了。
前世，就在今日，皇帝蕭珩忽然駕臨，一眼掃見轎中的謝漪，當(dāng)即拍板：這女子入宮，封貴妃。
滿場嘩然。
謝漪被抬走，太子蕭朔當(dāng)眾鐵青了臉。
而我，作為與姐姐容貌相同的雙生妹妹，被謝家人強(qiáng)按著，塞進(jìn)了那頂轎子，替姐姐嫁入東宮。
沒有人問我愿不愿意。
嫁進(jìn)去那一夜，蕭朔掀開喜帕，看了我半晌，冷冷丟下一句話。
"替身而已，別妄想。"
此后數(shù)年，他將我當(dāng)出氣筒，當(dāng)替代品，當(dāng)行走的泄恨工具。
我數(shù)度小產(chǎn)，身子垮了又垮。
二十五歲那年冬天，我死在東宮的冷院里。
死的時(shí)候，窗外下著雪，我燒了整整三日，沒有一個(gè)人來添炭。
死后我才知道那個(gè)秘密。
當(dāng)年我常去城郊湖畔讀書抄詩，曾遇一位白衣男子，與我談詩論詞，談了整整一個(gè)春日。
我不知他身份，只知他學(xué)識淵博，眼神清冽，說話時(shí)會微微偏頭看我。
后來他突然不再來了。
死后在黃泉路上，有人告訴我：那人是皇帝蕭珩，他微服出行，在湖畔認(rèn)識了我。
他以為我是謝家大小姐，所以當(dāng)大婚那日看見轎中的"謝家大小姐"，才忽然起了心思，要將那個(gè)"談詩的女子"帶回宮去。
可他認(rèn)錯了人。
謝漪不懂詩。
他錯把姐姐認(rèn)成了我。
一個(gè)錯認(rèn)，毀了我整整一世。
我在黃泉路上站了許久。
然后我睜開了眼睛。
又是三月初三。
又是大婚的早晨。
我從床榻上坐起來，捏了捏自己的手背。
還活著。
回來了。
窗外喜樂剛起，謝家上下亂作一團(tuán)，沒人注意到我。
我慢慢起身，換上一件暗紅色的衣裳，挽好頭發(fā)，出了房門。
我在人群里站定，看著那頂轎子一步步被抬向府門口。
我算好了時(shí)辰。
皇帝的儀仗，大約再過一刻鐘會路經(jīng)此處。
前世就是在這里，他駕臨，看見了轎中的謝漪。
而今日，我不打算讓歷史重演。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帝王旗幡的陰影落下來，壓過整條青石板路。
前方，謝漪的轎子忽然顛了一下，她一個(gè)沒站穩(wěn)，向轎簾外傾去，喜帕將落。
前世，她就是在這一刻被皇帝看見了容顏。
我深吸一口氣。
沖出了人群。
周圍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我已經(jīng)越過侍衛(wèi)，直直跪倒在帝王儀仗前的青石板上。
御輦停了。
四下寂靜如死。
半晌，明黃的轎簾被人從里面緩緩掀開。
一雙修長的手搭上轎沿。
男人走出來，玄色龍袍，眉峰如刀，眼尾微挑，神情**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威勢。
蕭珩。
大齊皇帝。
他低頭看我，目光沉。
"何人。"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皇上，"我聲音沉穩(wěn)，一字一字，"您還記得城郊湖畔，那個(gè)與您談《楚辭》的謝瀾嗎？"
滿場死寂。
蕭珩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僅僅是一瞬間，他控制住了神情，可那一瞬已足夠。
我看見了。
他記得。
而就在這時(shí)，太子蕭朔的聲音從側(cè)面?zhèn)鱽?，帶著壓不住的陰沉?br>"父皇，此女沖撞儀仗，按律當(dāng)……"
"朔兒。"蕭珩沒回頭，只淡淡開了口，"閉嘴。"
蕭朔像被掐住了喉嚨，話音生生斷了。
蕭珩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謝瀾。"他慢慢念出我的名字，聲音低沉，像是在辨認(rèn)一件久違的東西，"是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
"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說："起來。"
第二章
我沒有立刻起來。
"皇上，"我跪在原地，聲音不疾不徐，"臣女有一事，請皇上明示。"
蕭珩瞇了瞇眼。
"說。"
"湖畔一別，皇上是否以為，與您談詩的人，是謝家大小姐？"
這句話說出來，四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