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像一張表情敷衍的臉。
第一筆，婚房進口巖板餐桌，三萬八。
第二筆，定制全屋窗簾，四萬一。
第三筆，婚禮晨*升級包，十二萬六。
**筆，婚后蜜月旅拍預(yù)存，六萬九。
我越看越安靜。
人到了一定年紀，情緒就很像手機電量，低于百分之二十以后，連爆炸都省電。
黎舒禾換回自己的米色風衣，坐到我對面。
她眼尾還有紅，但妝沒花，整個人干凈得像剛從櫥窗里拿出來。她一直這樣，失控也會先注意體面，吵架也像按了降噪。
“你看完了嗎？”
“看完一半?！蔽艺f，“剩下一半我怕咖啡館報警，說有人在公共場合體驗婚前破產(chǎn)。”
她沒笑。
我也收了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舒禾，這些東西不是不能買。可我上個月剛跟你說，我爸媽那邊不拿彩禮，我們婚房首付壓力小一點，后面慢慢添置。你當時說好?！?br>黎舒禾低頭攪著杯子里的奶泡。
“**媽不拿，不代表我爸媽不看?！?br>我停住。
她聲音小了點：“我媽說婚禮不能太寒酸。親戚朋友都知道我要嫁給你，要是辦得太簡單，她會被人笑，說我找了個會算賬的男人?！?br>我抬眼：“我算賬這件事，居然還能影響丈母娘江湖地位？”
她終于皺眉：“沈確，別陰陽怪氣?！?br>“我沒陰陽。”我把賬單往她那邊推，“你看，陽面是婚禮，陰面是分期?！?br>黎舒禾按住手機，指尖泛白。
她沉默很久，才說：“這些方案不是我一個人定的。聞舟認識婚慶和軟裝的人，他說可以先鎖價，婚后慢慢還，不影響生活?！?br>“賀聞舟說。”
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三個字以前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我們生活里。
比如她車子保養(yǎng)，賀聞舟認識人。
比如她公司團建，賀聞舟順路送她。
比如我們婚禮場地談不下來，賀聞舟一句“我有朋友”，事情就順了。
我承認，一個男人如果總在你未婚妻身邊“有朋友”，時間久了，聽起來確實像一臺人形萬能充。
黎舒禾抬頭：“你別用這種語氣。他幫忙是好意。”
“好意需要寫進我的待還賬單？”
她眼神一閃。
我捕到了。
那一下很快，像小魚貼著水面翻了一下背，卻足夠讓我知道水下有東西。
我點開賬單詳情。
申請人：黎舒禾。
共同使用人：沈確。
方案顧問：賀聞舟。
我指著第三行：“他是什么身份？”
黎舒禾避開我的目光：“婚禮顧問。”
“我們付顧問費了嗎？”
“沒有?！?br>“那他圖什么？”
她抿唇：“你非要把人想得那么壞？”
我看著她。
“我不是把他想壞，我是在問他圖什么。成年人做事總有入口，幫忙也要有出口。你不能把所有解釋都塞進‘他人好’三個字里。”
咖啡館門口有人推門，風鈴叮了一聲。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賀聞舟，是在黎舒禾生日聚餐上。他穿一件淺灰襯衫，送了她一只鋼筆，說：“你小時候作文拿獎，就愛用這種細尖。”
那天全桌人都笑，說他們感情真好。
我也笑了。
我那時以為，過去就是過去，只要現(xiàn)在站在她身邊的人是我，我沒必要和一個回憶搶椅子。
可賬單告訴我，有些人不坐椅子，他直接站到收銀臺后面。
黎舒禾把杯子推開。
“沈確，我承認，這件事我沒提前說清楚。但你今天當著外人的面質(zhì)問我，我很難受?！?br>“你難受，是因為我問了，還是因為我問到了？”
她眼眶又紅了。
這次我沒有遞紙。
她看著我，像看一個突然陌生的人。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br>我點頭：“以前我也沒收到二十八萬六的婚前驚喜?！?br>她被噎住。
我把賬單截圖保存，語氣放平。
“今天婚紗先不定，晨*尾款也不付。你把所有已確認、待確認、你個人已經(jīng)付過的部分列出來，我們坐下談?！?br>黎舒禾的手慢慢縮回袖子里。
“你是在審我嗎？”
“不?！蔽夷闷鹜馓?，“我是在婚前體檢我們的財務(wù)心臟。”
她苦笑：“你非要這樣說話？”
“生活已經(jīng)很嚇人了，我再不幽默一點，容易當場變異?！?br>她沒再回嘴。
我走出咖啡館時，天陰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