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宋憐微笑:“等夫君做到義父那般位極人臣之時,定要修一條二十駕并行的路?!?br>
楊逸臉色微微一變,“無知婦人,不得胡言。”
天子之路,尚且只有十八駕,哪兒來的二十駕!
但話雖這么說,心里卻暗暗篤定,只要他肯努力,將來必定可以與義父并駕齊驅。
汪氏沒辦法,只能下車步行。
她一身花里胡哨,四處招搖,逢人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都先打個招呼。
“這是我兒子,去年的狀元郎?!?br>
“我這身妝花錦啊,是宮里賞賜下來的?!?br>
楊逸頗有些尷尬,但是他不愿駁了**興致,況且狀元郎的身份,是他十年寒窗,辛辛苦苦考出來的,自然是要別人知道。
但是他走著走著,就發(fā)現(xiàn)這摩肩接踵,如過江之鯽的人群中,個個都氣派尊貴,并沒什么人在意狀元郎。
他只能挺直腰板,拿出讀書人的風骨。
唯有宋憐一直默不作聲,盡本分地跟著。
臨到宋府門口時,遠處街口上一陣騷動。
好似有大人物來了。
緊接著,鐵蹄響起,大批龍驤騎手持丈八黑槊,穿四爪龍紋錦衣黑裳,殺氣沖天奔來,瞬間分列兩排開道。
原本堵滿長街的馬車,立時全部被強行退至兩側。
實在避不開擋了路的,也被人直接連馬帶車搬走。
道路轉眼間肅清,開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汪氏瞧了,立刻又不忿,大嗓門嚷嚷:“哎?看人下菜碟呢?剛才說讓,就沒人給讓道,這怎么忽然又有了路了?”
楊逸趕緊拉了拉他娘,“娘,低聲?!?br>
這時,長街那頭,一乘黑沉奢華的寬**轎緩緩而來。
有人飛奔朝里面去報:“老爺,夫人,老太君,陸太傅到!”
宋府里面,一陣慌亂。
府門前,所有人全部避讓在側,紛紛低聲交頭接耳。
“宋家好大的面子,居然請得陸太傅前來給老太君賀壽?!?br>
汪氏擠在人群中聽了,又不壓著聲兒:“我兒是去年的新科狀元郎,是他今日專門請了太傅,給媳婦家長臉?!?br>
楊逸雖然有些不適,但是還挺直了腰板。
但周圍人側目,誰信?
京中哪個不知,陸太傅連他親爹做壽,都憑心情,愛去不去,豈是區(qū)區(qū)一個六品小吏請得動的?
只是這種場合,沒人愿意跟個鄉(xiāng)下婆子說罷了。
掉份兒。
大門前,黑槊龍驤琦護衛(wèi)左右,陸九淵的大轎,穩(wěn)穩(wěn)落下。
宋府中,所有有些頭臉的,全都齊刷刷出來,分立府門兩側恭迎。
宋家家主在前,二爺三爺在側,老太君也給丫鬟扶著,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親自出來相迎。
陸九淵下轎,沒穿官服,是一襲佛頭青的緙絲山河飛鶴紋袍子,墨發(fā)半挽,長及腰后,只簪了支白玉簪。
“恭喜老太君?!?br>
他舉手投足之間,驚為天人。
什么二十四歲,位極人臣,權傾天下,在這樣容顏和這一身風采面前,已經都不重要了。
人群中一陣低聲輕呼。
許多人是第一次這么近的距離見到陸九淵,不禁感慨,太傅果然已超凡入圣。
宋憐想到水上小亭那晚,不禁暗暗咬了咬唇,垂著眼簾。
他恐怕不是你們想象的樣子。
等到陸九淵進府,在前廳落座,其他人才被允許繼續(xù)進門。
楊逸的請柬上,沒有汪氏的名字,被門口的管事攔下。
府中今日壽宴,皆是達官貴人,絕不是什么人都能混進去的。
宋憐上去說了兩句,又笑著塞了一錠銀子,人家才道:“全看七姑娘面子。”
汪氏見了那么大一錠銀子平白給了下人,又低聲罵了一句:“敗家!”
她趾高氣昂進了宋府大宅,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張著嘴,只顧著贊嘆,半晌沒回過神來。
原本以為,他們家狀元府已經是天底下最大的了。
沒想到宋府朱漆大門后面的世界,已經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鱗次櫛比的樓臺亭閣,一眼望不到邊。
張燈結彩,人頭攢動中,汪氏心里只能感慨:這是皇宮吧!
震驚之后,她又極快地融入,逢人便自來熟,“我是去年的狀元楊逸他娘?!?br>
楊逸亦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結交達官顯貴的時機,穿過人群,朝著正廳那邊擠過去,急切尋找陸九淵的身影。
若是今日能尋得機會,陪在義父身邊,必定可以結交許多達官顯貴,對他將來仕途大有裨益。
兩人進宋府,不先拜見老太君,就這么各走各的了。
宋憐被一個人撂著,搖了搖頭,靜靜站在燈籠下,看了一會兒,轉身悄悄走了。
她去了女眷休息的地方,問過秦國夫人在哪間客室休息,便尋了過去。
秦國夫人,是宋憐的親姨母,因著自家生了一大堆臭小子,偏偏沒有女兒,自小就無比疼愛姐姐這個最小的**。
在宋憐心中,姨母比母親親近許多,尋思著今日得了機會,或許可以跟姨母說說自己的苦處,興許還有旁的法子。
此時客室門前無人。
宋憐站在門口,剛要敲門,就聽里面兩個女人在聊天。
“你說太后娘娘給交代的那么大的事,怎么還能弄錯了啊?!笔且棠傅穆曇?。
另一個也有些氣急敗壞:“可不說呢,好不容易撮合了滿京城的好姑娘都在,他走馬觀花,全不入眼,獨挑了她。我瞧著神色,明明很是滿意,結果才出去幾天,回來就成了這樣了!”
這個聲音,宋憐不認得。
姨母又道:“其實宋氏族中未出閣的姑娘還有好些個,不如再相看相看?”
另一個道:“問過了,說沒空,大不悅,給了我一年的臉色,我也不敢多言?!?br>
宋憐想著,一直在門外偷聽,給人知道不好,便敲了門。
里面的對話戛然而止。
門開了,秦國夫人見是她,回頭與房中貴婦尷尬笑了一下,就像是說旁人的閑話,偏偏就把人給說來了。
她請宋憐進來。
“小憐來了。過來,快見過安國公夫人?!?br>
宋憐立刻工整行禮拜見。
安國公夫人,姓陸,是陸九淵的姑母。
所以,剛才她們倆定是在說宋家把陸九淵得罪了,被他給拒婚那樁事。
不過也沒聽出來,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國公夫人端坐,將宋憐打量了半天,嘖了一下,輕輕搖頭,甚是惋惜的模樣。
宋憐想,興許是自己頭上那兩只廉價的珠花,丟了宋家的顏面了。
她道:“自出嫁后,忙于侍奉婆母,許久不見姨母,想著今日必能得見,聽人說姨母在這里,就立刻過來請安,不想打擾了兩位?!?br>
秦國夫人素來把宋憐當自己閨女疼,瞧見她頭上的廉價珠花,與身上的翡翠羅裙十分不相稱,心疼地將人牽到身前:
“你夫君待你可好?”
宋憐見有外人在,知道今日想說的事,是說不成了。
便懂事道:“一切都好?!?br>
秦國夫人見她不說,也不好多問,只能道:
“嗯,狀元郎還年輕,將來前途無量,你多多體諒他,畢竟家和萬事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