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是“周衛(wèi)東”。
周衛(wèi)東是我爸。
我爸名下有一套不動產(chǎn)？
大伯家在三樓。我按了門鈴。沒人。
我試了一下門。鎖著。
我站在門口想了想。轉(zhuǎn)身下樓。
大伯家樓下有一個看車棚的老**，姓孫。我叫她孫奶奶。
“孫奶奶，我大伯讓我回來拿個東西，忘帶鑰匙了。您有備用鑰匙嗎？”
“喲，蕾蕾啊。你大伯給過我一把，怕他們出門忘帶?！?br>她從抽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串鑰匙。
“就這把銅的。用完還我啊。”
“好嘞?！?br>我上了樓。開了門。進了書房。
文件不在桌上了。我拉開抽屜。第一個抽屜是賬本和計算器。第二個抽屜是煙和茶葉。第三個抽屜。
紅色封皮。
不動產(chǎn)權(quán)證書。
我打開。
**人：周衛(wèi)東。
坐落：城東安置小區(qū)*棟1402。
面積：89.6平方米。
建筑時間：2021年。
我爸名下有一套安置房。89.6平方。城東。
我們家沒有拆遷過。
安置房是哪來的？
我翻到下一頁。共有情況：單獨所有。
再下一頁。附記欄里有一行字。原始取得方式：征收補償。
征收補償。征的是誰的地？
我又往下翻。下面壓著一張薄薄的紙。復(fù)印件。
土地征收補償協(xié)議書。甲方：縣自然資源局。乙方：周衛(wèi)民。
乙方是大伯。
被征收土地位于：城東村三組。面積：0.47畝。補償方式：產(chǎn)權(quán)調(diào)換。調(diào)換房屋：城東安置小區(qū)*棟1402。
大伯的地。補償?shù)姆孔?。但不動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爸的名字。
為什么？
我拿出手機。拍了四張照片。不動產(chǎn)證封面、內(nèi)頁、附記頁、征收補償協(xié)議書。
然后把文件放回抽屜。原樣。煙在上面。茶葉在右邊。
我出了門。鎖好。下樓還鑰匙。
“拿到了。謝謝孫奶奶?！?br>“拿到就好。你大伯最近忙，你們年輕人多幫幫?！?br>我騎車往回走。
腦子里全是數(shù)字。
安置房。89.6平方。城東小區(qū)現(xiàn)在的價格我查過——我們班同學(xué)有住那個小區(qū)的——大概四千一平。
89.6乘以4000。
三十五萬八千四。
大伯的地，補償?shù)姆孔?，寫在我爸名下?br>這不是幫忙。這是交易。
大伯幫我家出錢、搭手。我爸幫大伯持房子。
互相的。誰也不欠誰。
那大伯憑什么說“這些年幫了你們多少”？
那我爸憑什么年年讓我**錢流進大伯的口袋？
我拐進巷子。遠遠看見我家的門開著。
門口停了一輛三輪車。***。
我深吸一口氣。
奶奶來了。
4.
奶奶坐在客廳正中間的椅子上。
她今年七十三。頭發(fā)全白，但腰板直。手里拄著一根拐杖，鋁合金的，浩浩去年在網(wǎng)上給她買的。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
“蕾蕾回來了?！蹦棠炭粗?。
我換了鞋?！澳棠?。”
“坐?！?br>我坐下了。
她不說話。先看了我一陣。然后開口。
“你大伯昨天晚上跟我說了。你不同意？”
“不同意?！?br>“為啥？”
“六百三十七分考的985。不讓。”
她嘆了口氣。那種很老練的嘆氣，里面不是心疼，是“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蕾蕾啊。奶奶跟你說句實話。你是女娃。女娃念再多書，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浩浩是周家的根。他好了，這個家才好。這個家好了，你將來也有靠?！?br>我看著她。
“奶奶，浩浩考了三百九十一分。”
“分數(shù)不代表一切?！?br>“代表什么？”
“代表他需要幫。你不需要。你聰明，去哪兒都能混出來。浩浩不行，他得有人托一把。”
我聽懂了。
聰明反而成了罪。因為我能活，所以我該讓。因為我不會死，所以我該把氧氣讓給別人。
“奶奶，我考的是免費師范生。學(xué)費全免，每個月還有六百塊補貼。我念985不花家里一分錢。浩浩要去的那個民***，一年學(xué)費兩萬六。你讓我讓的不是名額，是錢?！?br>她愣了一下。
但只愣了一下。
“一家人不算那么細的賬?！?br>這話又來了。
一家人不算賬。
只有被占便宜的人會被要求不算賬。占便宜的人從來不說這話。
“奶奶，我算不算這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