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在辦公室里坐了整夜未合眼。

桌上的檔案攤開著，那是林夏的。

三個月前，她的心理評估報告由我親筆簽字。

結論為“情緒穩(wěn)定，無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

事實上，她主動找過我兩次。

說她失眠，焦慮，怕水，需要藥物干預。

直到今早八點，顧景深的電話打進來。

“梨琳，林夏昨晚跳河了，她助理發(fā)現(xiàn)得早，人沒事。但她說想見你?！?br>
“我這邊還有工作安排，你白天抽空過去看看她，以醫(yī)生的身份?！?br>
他頓了頓，“她這段時間狀態(tài)不好，我有點不放心?！?br>
“你是讓我去給她做心理疏導？”

我的聲音在日光燈下聽起來很空。

“嗯，你專業(yè)，她信得過你?！?br>
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四道已經(jīng)結痂的血痕，忽然覺得很荒誕。

林夏住在江邊一套公寓里，見我進來就紅了眼眶。

“顧**......對不起，麻煩您跑一趟?！?br>
她的聲音啞啞的，鼻尖微紅。

“景深哥說您會來，我就......我就一直等著?！?br>
我在她對面坐下，打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昨晚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手指絞著毯子的流蘇。

“我在水里泡了四個小時，上來之后一直發(fā)抖，回去以后做噩夢，昨晚實在撐不住了，就......”

她說到這里，猛地抬頭看我，眼眶里蓄著淚。

“顧**，我是不是有病?。磕鷦e告訴景深哥好不好，我怕他擔心?！?br>
我看著她，筆記本上落下兩行字：

“主觀敘述情緒波動大，可能存在表演性傾向。”

“你怕他擔心？”

她吸了吸鼻子。

“他對我太好了，我不想讓他為**心?！?br>
“他說這個月殺青以后要帶我去國外散心，連機票都訂好了......”

“顧**，”

她忽然湊近了一些，歪著頭看我，語氣里多了一絲試探。

“您和景深哥結婚這么久，他是不是一直都這么細心啊？”

我的筆頓住了。

“你繼續(xù)說，失眠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她又紅了眼眶，絮絮叨叨講了一個小時，從拍戲壓力講到童年陰影。

我逐條記錄，寫到后半程，手腕開始發(fā)抖。

她所有對癥狀的描述，都恰好和我有關。

她的“怕水”恰好出現(xiàn)在那場跳河戲之后。

她的“噩夢”恰好在她殺青當晚發(fā)生。

而我，恰好是唯一一個為她的開過藥的人。

顧景深選的。

他明明知道我的執(zhí)業(yè)范圍是心理評估。

不適合做深度治療，卻在林夏跳河的第一時間把我推過去。

我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林小姐，你的失眠不會持續(xù)太久，我建議你換個環(huán)境試試?！?br>
她轉過身，水杯端在手里，笑容恰到好處：

“謝謝您，顧**?；仡^我一定跟景深哥好好謝您?！?br>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叫住我。

“對了，昨晚那條河......其實一點都不深。我站下去，水才剛剛到腰。”

她笑了一下。

“但是景深哥不知道，他以為我差點淹死了?！?br>
門在我身后關上。

我站在原地，把筆記本里那兩頁記錄撕下來，折好，放進外套內袋里。

手機響了。

顧景深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她怎么樣？”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發(fā)送成功后我關掉手機，把它塞進口袋深處，和那張撕下來的紙放在一起。

電梯緩緩下行。

我盯著那張臉，忽然想起昨晚顧景深替我系圍巾的時候，指節(jié)碰到我下頜線的那一瞬間。

他大概沒有注意，那時候我已經(jīng)在發(fā)抖了。

但不是因為他碰了我。

是因為他的指腹上，殘留著林夏護手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