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謝府那夜，雪壓斷了窗外的枯枝。
謝硯衡站在門外，說我這一生，粗蠻、貪婪、惹人厭。
我沒有哭。
再睜眼，我回到十六歲，坐在沈家繡樓里。
沈令姝彎著眼，握住我的手。
「稚棠，你想不想替我嫁去謝家？」
我看著她指尖那枚玉戒，忽然笑了。
「嫁啊?！?br>「姐姐送來的福氣，我哪敢不要?！?br>第一章
窗紗上壓著一層淺金，風(fēng)把院中桂花吹進(jìn)來，甜膩的味道鉆進(jìn)喉嚨，嗆得我指尖發(fā)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六歲的手，指節(jié)還沒有凍瘡，掌心也沒有被藥碗燙出的舊疤。
床褥是新曬過的，硬硬的草木香裹住身體，門外丫鬟壓低嗓子說笑，銅盆里水聲一晃，所有聲音都活著。
我也活著。
原來老天爺真肯開眼。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令姝提著裙擺進(jìn)來，發(fā)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走路時珠墜輕碰，叮的一聲，敲在我前世的骨頭上。
她坐到我身邊，手搭上我的肩。
「稚棠，你醒啦？昨夜你摔進(jìn)池子，可把母親嚇壞了?！?br>她說著，眼睛彎起來，唇邊帶笑，跟前世一模一樣。
前世也是這一日。
我落水醒來，她坐在床邊，說謝家來議親，原本看中的是她，可她身子弱，受不得謝家那等門第的規(guī)矩，問我愿不愿意替她嫁過去。
我那時真蠢。
我以為她把好姻緣讓給我。
我以為父親母親終于肯正眼看我。
后來我才知道，謝家要的是沈家嫡女，沈令姝舍不得她藏在外頭的情郎，又怕謝家怪罪沈家，才把我推了出去。
我嫁過去那日，謝硯衡揭開蓋頭，眼底的冷幾乎能割肉。
他說：「沈家拿你來糊弄我？」
我在謝家熬了一輩子。
熬到沈家靠謝家升官，熬到沈令姝嫁給她心上人，熬到所有人說我粗鄙不堪，配不上謝硯衡，熬到死前連一口熱茶都沒人遞。
沈令姝的手指在我肩上輕輕一按。
「稚棠，你別怕，我今日來，是想同你商量一樁好事?！?br>我看著她指上那枚青玉戒。
這戒是她情郎秦敘送的。
前世她怕謝家查到，嫁我之前把戒藏進(jìn)我妝*，后來謝硯衡翻出來，認(rèn)定我婚前與人私相授受。
我解釋到嗓子出血，他只冷著臉說：「沈稚棠，你真叫人惡心。」
我慢慢抬眼。
「什么好事？」
沈令姝靠近我，衣袖掃過我的手背，帶著一股熏香味。
「謝家昨日遞了話，想娶沈家女兒。你也知道，我從小病弱，去了那樣的人家，只怕?lián)尾蛔?。可你不一樣，你性子直，身子也好，若去了謝家，便是世子夫人?！?br>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軟。
「稚棠，你想不想嫁到那里，坐那個位置？」
屋里靜了一瞬。
窗外有鳥撲棱翅膀，撲得枝葉亂響。
我想笑，喉嚨卻先泛起一股鐵銹味。
前世我在這句話里聽見了親情。
這一世我只聽見算盤珠子砸在臉上。
我想一巴掌抽過去，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被面。
不急。
這么輕的一巴掌，怎么夠還她一輩子。
我攥住被角，指甲陷進(jìn)布縫里，臉上擠出一點(diǎn)懵懂。
「姐姐當(dāng)真舍得？」
沈令姝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我自然舍不得你，可這是你的福氣。父親也說，你在府里總被人笑話，嫁去謝家，誰還敢輕慢你？」
她把「笑話」兩個字咬得很輕。
可我聽清了。
我從小養(yǎng)在莊子上，十二歲才被接回沈家，規(guī)矩學(xué)得慢，字寫得歪，吃飯拿筷子也被她們挑刺。
沈令姝每次替我解圍，都要先讓別人笑夠。
「稚棠只是沒學(xué)過，她不是故意丟人的。」
「稚棠心直，你們別同她計較?！?br>一句一句，全是刀背，打不見血，卻能打彎人的脊梁。
我垂下眼，看見她裙角繡著并蒂蓮。
「父親母親也愿意？」
沈令姝拉住我的手。
「他們都是為你好?！?br>我差點(diǎn)笑出聲。
為我好。
前世這三個字壓了我一輩子。
為我好，所以讓我替嫁。
為我好，所以讓我忍謝硯衡。
為我好，所以沈家出事時要我去謝府門口跪著求情。
為我好，所以我死后，母親還說，我命硬，拖累了沈家名聲。
我抽回手。
沈令姝動作一僵。
我說：「那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