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訂婚那夜，我在殯儀館門口掃花瓣。

我哥從禮賓車上下來，西裝筆挺，胸口別著新郎胸花，路過我身邊時皺了皺眉，從錢包里抽了兩張紅票塞進(jìn)我馬甲口袋，說："小妹麻利點，別讓這堆晦氣東西熏著我未婚妻。"

他沒認(rèn)出我。

也是，他上次正眼看我，是十八年前我五歲那年，他考上重點高中，媽讓我抱著他的腿喊"哥哥真厲害"。

后來他讀大學(xué)、讀研、進(jìn)律所，媽說哥哥忙，不能打擾；后來妹妹蘇念住進(jìn)我家，媽說妹妹可憐，讓著她；后來我高三那年媽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來，我打了三十七個電話，他在第二十九個的時候回了一條短信——"在**，讓媽別鬧"。

我那時候不知道，那條短信之后，我哥還會繼續(xù)給"媽"的卡里每月打三萬，打了整整三年。

他以為媽在南方養(yǎng)病。

他以為是媽不肯見他。

他以為他每月三萬的孝心，撐起了一個完整的家。

我看著他挽著蘇念走進(jìn)酒店，蘇念手腕上那只翠玉鐲子，在水晶吊燈下轉(zhuǎn)了半圈——

那是三年前那個雨夜，從我媽摔碎的左手腕上滑下來的那一只。

……

口袋里那兩張紅票還帶著他**水的味道。

我捏著掃帚，沒動。

禮賓車的尾燈把那條玉鐲的綠光甩進(jìn)酒店旋轉(zhuǎn)門，玻璃門一轉(zhuǎn)，燈火和音樂被吞進(jìn)去，再吐出來一陣?yán)滹L(fēng)。

老周從門房探出頭，啐了一口。

"造孽。"

他三天前就勸我請假。

我沒請。

"媽這三年沒等到她兒子上一炷香。"我說，"今天她兒子離她最近的一次，是隔著一條馬路。"

老周嘆氣，把搪瓷缸塞到我手里。

"別站在風(fēng)口上，你那條腿。"

陰雨天我的右腿會僵成一截鐵。

我蹲下去撿花圈散落的白菊，挽聯(lián)被夜風(fēng)掀起，"沈母玉芬千古"幾個字在路燈下一閃一閃。

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風(fēng)。

那夜我在學(xué)校上晚自習(xí)，班主任把我從教室叫出去，說醫(yī)院打電話來了。

我打了三十七個電話給哥哥。

前二十八個被掐斷。

第二十九個回了短信——"在**，讓媽別鬧"。

第三十到三十七個，是蘇念接的。

她在電話那頭小聲哭，說哥哥真的在開一個特別重要的庭，讓我先扛一下，她馬上從學(xué)校趕去醫(yī)院陪我。

她沒來。

陪我在***外坐到天亮的，是工地上一個不認(rèn)識的工友。

他蹲在我旁邊抽完一整包煙，臨走的時候把工資袋塞給我，說丫頭，火化的錢不夠你來找我。

第二天我自己簽的火化單。

自己捧的骨灰盒。

自己在民政局開的死亡證明。

我十八歲，右腿被一根掉落的鋼管砸斷，拄著拐去辦**后事。

民政局那個工作人員問我，家屬還有誰。

我寫了沈硯舟三個字，又一筆一筆劃掉。

劃掉的時候我沒哭。

我把那張紙折成方塊塞進(jìn)口袋，整整揣了三年。

頭七那天，哥哥的語音轉(zhuǎn)過來，**音是律所的咖啡機(jī)在嗡嗡響。

"識月，媽又跟你鬧別扭了？"

"她不接我電話，你讓讓她，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捏著手機(jī)站在**靈位前，香灰落下來燙了我的手背。

我張了張嘴。

"嗯。"我說，"媽在生氣。"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那樣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