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這話傷人，只是等著看我吞下去。
年輕人有時候很可愛，可愛在覺得世界是手機屏幕，手指一劃，礙眼的人就能劃走。
我把搪瓷盆放回柜子里，“行。我搬?！?br>何望北愣了一下，像準備了一籮筐狠話，結果我沒接，他有點失落。
他又補了一句：“明天找人來量尺寸，你別把東西堆得到處都是?！?br>我點頭，“我今晚就清?！?br>林眠松了口氣，隨即笑起來，“南姨，你真體諒我們。”
我也笑，“一家人嘛?！?br>這三個字我說得很平，何望北沒聽出味道，轉身去院子里打電話，聲音故意放大，“對，明天就能開工。老房子翻新一下，做個海邊民宿，肯定火?！?br>我低頭看腳邊的泥。
花盆里那株梔子本來長在南窗下，我養(yǎng)了四年，剛冒花苞。他們進門時嫌擋路，挪到墻角，葉子被蹭掉兩片，白色小骨朵垂著，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我抱起花盆往樓上走。
閣樓門一開，一股木頭、灰塵和舊海風混在一起的味道撲出來。小窗朝東，能看見遠處灰藍色的海線，也能看見屋脊上幾片松動的瓦。
腳下木板吱呀一聲。
我把梔子放到窗邊，伸手摸了摸墻角。
干的。
很好。
何庭山以前說，這老屋最懂人情。誰真照看它，它就給誰留條路。
樓下傳來何望北的笑聲，“媽，你放心，我肯定把家弄得像樣。她能有什么意見？她一個外人住我們家這么多年，也該懂點分寸?！?br>我站在閣樓的小窗前，風把灰塵吹得打了個旋。
我輕輕關上窗，順手把舊木箱拖出來。箱底壓著一卷防水氈、兩把銅扳手、三包密封膠，還有一本藍皮賬本。
賬本第一頁，是何庭山的字。
“南絮管屋，望北管嘴。”
我看一次笑一次。
這老頭年輕時嘴損，現(xiàn)在年紀大了，損得更精準。
樓下，何望北還在暢想民宿開業(yè)，什么網(wǎng)紅露臺，什么海風早餐，什么親子套房。
我擰開手電，照向閣樓斜頂最窄的那道梁。
三年前我爬上來補過一次，防水層還好。西南角的排水槽上個月清過，東邊的瓦片換了八片。整棟房子，最不怕臺風的地方，恰好是他嫌棄的閣樓。
我拍了拍木梁，小聲說：“老伙計，爭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