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閻君殿前,忘川水聲嗚咽。
謝扶硯抱著白檀衣入殿時,眾鬼紛紛避讓。
他是凡間名將,又帶著帝王親賜的護(hù)身符,陰司也給三分薄面。
我被縛妖索牽著,跌跌撞撞跟在后頭。
判官坐在案后,看見我時,筆尖一頓。
“小狐貍,你到底還是來了。”
謝扶硯皺眉。
“判官大人,先前說好的,以妖丹換檀衣還陽?!?br>
判官看他一眼,神色淡淡。
“本官只說可換,未說該換?!?br>
白檀衣立刻紅了眼。
“若陰司覺得我不配活,我便不活了。只是扶硯哥哥為我奔走這些日子,我實在舍不得他難過?!?br>
謝扶硯握緊她的手。
“別胡說?!?br>
他轉(zhuǎn)向我,語氣壓低。
“阿照,把妖丹取出來?!?br>
我靠著殿柱,連站穩(wěn)都艱難。
“我已答應(yīng)給她,何必急這一時?”
白檀衣忽然走近我,趁謝扶硯不曾留意,低聲道:
“桑照,你知道他方才在路上同我說什么嗎?”
我沒出聲。
她笑得溫婉,聲音卻像毒蛇吐信。
“他說,你是青丘狐族,沒那么容易死。便是真死了,也不過回山里做只**。”
我指尖微蜷。
白檀衣又道:
“你救他又如何?他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我,往后每一眼,也都會是我?!?br>
我抬眼看她。
“你不怕陰司聽見?”
她臉色一僵,旋即又忽然捂著胸口向后倒去。
“姐姐,你為何推我?”
謝扶硯幾乎是立刻接住她。
他看向我的眼神,終于徹底冷了。
“桑照,到了這里你還要害她?”
我嗓音發(fā)啞。
“我沒有?!?br>
“夠了。”
他一步步走近我。
“我給過你體面,是你不要?!?br>
判官起身。
“謝扶硯,強(qiáng)剖妖丹,有損陰德?!?br>
謝扶硯頭也不回。
“她是我妻,我自會承擔(dān)。”
妻子。
這兩個字落下來,像極了舊時溫柔,卻又比刀還冷。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將我壓跪在地。
縛妖索驟然收緊,我體內(nèi)殘存的妖力被生生壓回心口。
我疼得渾身發(fā)抖。
謝扶硯的手貼上我心口,很是用力。
“阿照,別怕,很快就好?!?br>
我看著他。
“你取了這半顆丹,我會死。”
他喉結(jié)動了動。
“我會讓陰司留你魂魄,待檀衣安穩(wěn),我再想法子救你?!?br>
我輕聲問:
“若救不了呢?”
他沉默。
白檀衣在他身后低泣。
“扶硯哥哥,我不換了,我真的不換了......”
謝扶硯眼底最后一點猶豫被她的哭聲擊碎。
他的手指驟然刺入我心口。
那一瞬,我聽見妖丹碎封的聲音。
也聽見青丘遠(yuǎn)處傳來哀鳴。
半顆雪白妖丹被他生生取出,血順著他的手腕滴落。
謝扶硯臉色白得嚇人。
可他沒有停。
他將妖丹送到白檀衣唇邊,啞聲道:
“吃下去。”
白檀衣眼中狂喜一閃而過,隨即含淚吞下。
妖丹入腹,她周身立刻泛起一層瑩白光澤。
而我跌在地上,四肢骨節(jié)寸寸縮緊,白發(fā)散落,身上衣衫被妖氣撕裂。
再睜眼時,我已變回一只血跡斑斑的白狐。
謝扶硯怔怔看著我。
那一瞬,他眼里似乎有痛。
我抬起爪子,想把腕間碎裂的同心鈴扯下來,卻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
謝清鳶不知何時跟了進(jìn)來,見我這模樣,嫌惡地退后一步。
“好惡心,原來嫂嫂真是只狐貍?!?br>
謝老夫人也皺眉。
“快弄走,莫沖撞了檀衣的陽氣?!?br>
謝扶硯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聲音冷得像殿外忘川水。
“扔進(jìn)忘川。”
判官怒道:
“謝扶硯!”
他卻抱起白檀衣,背對著我。
“她如今妖丹離體,神智不穩(wěn),留在這里反倒傷她自己?!?br>
判官怒道:
“謝扶硯,你明知忘川洗魂,她受不住!”
謝扶硯腳步一頓,抱著白檀衣的手指微微收緊。
“等檀衣魂魄安穩(wěn),我自會去接她回來?!?br>
鬼差不敢違逆,提著我的后頸往殿外走。
我看著謝扶硯的背影,忽然連掙扎都不想了。
忘川河畔,彼岸花開得似血。
鬼差低聲嘆息。
“小狐貍,莫怪我們?!?br>
下一刻,我被拋入河中。
忘川水灌入口鼻,前塵舊事一幕幕浮起。
十歲初見,十七歲定情,二十歲成婚。
他替我簪梅,我為他剖丹。
一樁樁,一件件,全在河底化作冰冷泡影。
我抬爪按住心口最后一縷情絲。
卻沒有立刻扯斷。
因為我忽然想看看,謝扶硯還能狠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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