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的律師就聯(lián)系了顧云深。
電話里,律師的聲音公事公辦,不帶任何感情。
“顧先生,許清禾女士已經(jīng)全權(quán)委托我處理離婚事宜?!?br>
“協(xié)議您應該已經(jīng)看過了,許女士名下的財產(chǎn)分割得很清楚,她沒有索要您任何婚后補償,只要求盡快**手續(xù)。”
顧云深捏著手機,聲音沙啞。
“我不簽。”
“我要見她本人?!?br>
律師的回答滴水不漏。
“抱歉,顧先生。許女士正在準備離境事宜,在所有手續(xù)辦妥之前,她不接受任何私下會面。”
離境。
這兩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顧云深心上。
他掛了電話,直接驅(qū)車趕往我母親留給我的那套小公寓。
他發(fā)了瘋似的捶門,卻只引來了搬家公司收尾的工人。
“先生,這家的戶主已經(jīng)走了?!?br>
隔壁的鄰居阿姨被吵鬧聲引了出來,她認出了顧云深。
“你是清禾的先生吧?她天沒亮就走了,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走得很安靜?!?br>
阿姨嘆了口氣,又補上一句。
“那孩子也是不容易,我住這兒好幾年了,看她大夏天也穿長袖襯衫,還以為她就是怕曬?!?br>
“前兩天看她搬東西,袖子卷起來,才知道她胳膊上有那么難看一道疤。”
“怪不得呢。”
顧云深失魂落魄地回到醫(yī)院。
電梯口,他迎面撞上了林知意。
林知意看見他,立刻委屈地撅起嘴,指了指自己還貼著創(chuàng)可貼的手背。
“顧醫(yī)生,你看,都怪我,害你受傷了。嫂子是不是因為這個生氣了呀?她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顧云深第一次沒有順著她的話去安慰。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她手背上那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紅痕。
他問:“你那天,咖啡燙傷到底嚴不嚴重?”
林知意被他問得一愣,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就……就有點紅……”
那一刻,顧云深才終于意識到。
他把別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紅痕當成天大的事,小心翼翼地呵護。
卻把我那道縫了十二針、深可見骨的傷,輕飄飄地定義為“麻煩”。
他回到辦公室,像著了魔一樣,打開了我和他的聊天記錄。
他從頭開始翻。
屏幕上,是我無數(shù)條重復的、瑣碎的問句。
“你今天回家吃飯嗎?”
“你的胃藥放在床頭柜第二個抽屜了,記得吃?!?br>
“外面降溫了,要不要我給你送件衣服過去?”
而他的回復,永遠是那幾個字。
“忙?!?br>
“別煩?!?br>
“別多想?!?br>
他瘋狂地往上劃,想從那些冰冷的對話里,找出哪怕一句,我明確說愛他的記錄。
可他絕望地發(fā)現(xiàn)。
最近這一年,我說得最多的一個字是:
“好?!?br>
我登機前,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信息。
“清禾,我知道錯了。你回來,我給你修疤,我什么都給你解釋,林知意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br>
是顧云深的語氣。
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幾秒鐘。
然后,我只給律師回了一句話。
“請催促顧先生,盡快按程序**?!?br>
隨后,我關掉手機,將它和過去的一切,一同丟進了飛行模式的黑洞里。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猛地騰空而起。
窗外的城市,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
與此同時,顧云深瘋了一樣沖進機場出發(fā)大廳。
他抬頭,在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幕上,一眼就找到了我的航班號。
后面跟著的狀態(tài)欄,剛剛由“正在登機”,跳成了兩個鮮紅的字。
“已經(jīng)起飛”。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中央,仰著頭,看著那塊冰冷的屏幕。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于明白。
民政局門口那天,我不是在嚇唬他。
醫(yī)院門口轉(zhuǎn)身,我也不是在等他追上來。
我是真的,真的不要他了。
一周后,我到達國外的康復中心。
預約好的醫(yī)生已經(jīng)在診室等我。
我坐在他面前,第一次,主動地、完整地,將左臂那條丑陋的疤痕,暴露在專業(yè)的燈光下。
那個頭發(fā)花白的德國醫(yī)生沒有流露出任何嫌棄。
他戴上眼鏡,仔細地評估著創(chuàng)口組織,認真地和我討論著修復方案。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診室里投下溫暖的光斑。
我忽然發(fā)現(xiàn)。
勇敢地承認傷口的存在,遠比等著另一個人心疼,更接近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