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腕上的痕跡------------------------------------------，六層，沒電梯，樓道里堆滿了雜物。顧左右?guī)е嗽缟狭c半到，正是上班的點兒。小張要上去敲門，顧左右擺擺手，說等會兒?！暗仁裁?？等他出來倒垃圾。您怎么知道他早上要倒垃圾”，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跟顧左右待久了，有些問題問出來就是自取其辱。，七點剛過，二樓拐角的防盜門吱呀一聲開了。陳遠志拎著一袋垃圾往外走，瘦高個，寸頭，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深藍工作服，腳上一雙老布鞋?？匆姌翘菘谡局鴰讉€穿警服的人，手里的垃圾袋差點掉地上?！瓣愡h志？是我?！彼牙畔?，動作很慢，像是給雙手找點事做，“你們終于來了。終于？”周海生看了他一眼，“你在等我們？”。他彎腰把垃圾袋口扎緊，碼在墻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轉(zhuǎn)過身來。周海生注意到他的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摩擦左手手腕，來回地蹭，像那兒有什么東西需要反復確認。。白墻，鐵椅子，日光燈管嗡嗡響。陳遠志坐在審訊椅上，腰板挺得筆直，兩只手擱在膝蓋上。他從進來就沒怎么動過，連呼吸都控制得很淺。周海生坐他對面，顧左右沒進去，站在隔間里透過單面玻璃看。他叫小張把監(jiān)控錄像又調(diào)出來，問了一個問題。“這個人在審訊椅上坐了這么久，腿沒抖，手沒亂放，后背始終貼著椅背?！鳖欁笥抑钢聊?，“他當過兵？查過沒有？沒當過兵。那他就是跟警方打過交道。不是他本人——是他身邊的人。知道他坐過審訊椅的人，才會坐得這么標準。查他直系親屬有沒有前科?！保ь^：“他父親。二十年前因為職務侵占判了七年。**紡織廠的會計。”。
周海生也不催。他給陳遠志倒了杯水。陳遠志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后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像在念一份準備了很久的稿子。
“我和陸鳴是十年前認識的。那時候**紡織廠還沒倒閉，我在保衛(wèi)科，他在車間。廠子黃了以后我跟他都下了崗。他跑網(wǎng)約車，我在工地上做保安。后來工地黃了，我就幫人看倉庫。這十年我跟他沒見過幾面，偶爾在街上碰到，點個頭?！?br>“上個星期三是怎么回事？”
“我聽說了他的事。想來看看。”
“你星期三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附近，戴著**，故意避開所有監(jiān)控。你管這個叫來看看？”
陳遠志又不說話了。他的右手大拇指又開始蹭左手手腕。周海生低頭看了一眼——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壓痕，比周圍皮膚顏色淺，像是長期戴著什么東西，今天剛摘。
“你平時戴手表？”
陳遠志的手停了。他下意識想用右手去擋左手手腕，手指伸到一半又收回去，重新擱在膝蓋上。
“戴?！?br>“今天怎么沒戴？”
“忘記戴了?！?br>顧左右在隔間里站起來，推開審訊室的門走進來。陳遠志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兩三秒。顧左右端著他的搪瓷缸在陳遠志對面坐下，不急不慢地吹了吹茶葉。
“你右手大拇指一直在蹭左手手腕?！鳖欁笥艺f，“從我們把你帶回來到現(xiàn)在，我數(shù)了一下，蹭了至少幾十次。你手腕上有個壓痕，是表帶留下的。顏色比周圍淺，說明這表你戴了很多年。今天你特意把它摘了——因為你怕我們看到它。一塊你不愿意讓警方看到的表，比你說不說實話更值得注意?！?br>陳遠志的臉色變了。
“表是誰給你的？”
陳遠志沒回答。顧左右不催他，就那么端著搪瓷缸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陳遠志終于開口：“我老婆?！?br>“你老婆叫什么？”
“蘇云。十年前那場大火，她也在里面?！?br>他頓了頓，又說：“她不是工人。她那天晚上去找我。我在值夜班，她來給我送夜宵。剛進廠區(qū)，火就燒起來了。我沒跑——我往前沖。我沖到倉庫門口的時候，聽見她在里面喊我?；鹛?，我進不去。我就站在門口，聽著她喊我，什么也做不了。等***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沒了。”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像在背課文。然后他把左手伸到燈光下，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壓痕很深，像一道褪色的疤。
“這表，是我們結婚五周年她送我的。表蓋上刻了行字——‘贈遠志，愿時間治愈一切’?；鹫{(diào)結論是電器老化。值班記錄說那天晚上除了老會計加班，沒有別人進過廠區(qū)。所以，我老婆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火場里？我找了十年答案。十年前，我收了一筆封口費。陸鳴也收了。我們什么都沒說。因為說了也沒用——火調(diào)結論擺在那，我們兩個下崗工人翻不了案。”
“那你現(xiàn)在來干什么？”
顧左右問完，陳遠志又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說了一個名字。一個叫陸清平的人。他說完這個名字，把臉埋進手心里。肩膀抖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審訊室安靜了很久。
“陸鳴不是陸清平殺的?！标愡h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臉，“陸清平是要我們說出真相。他等了十年，等我們自己開口。但我們沒開口。所以他就來了。來給我們送行?！?br>“送行？”
“紙鶴。壽衣。白菊花。那是送行。不是給死人——是給活人。我們倆在他眼里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