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后的空曠的操場上沒有多少人，宋志遠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被吹得緊貼在背上。他剛把最后一個空塑料瓶塞進蛇皮袋，袋口的繩子就在手腕上勒出了道紅痕，像條細弱的血線?！拔?，撿破爛的！”，宋志遠正彎腰系鞋帶。帆布鞋底磨得快透了，露出里面泛黃的鞋墊，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鞋邊的破洞，沒回頭。，為首的李磊用腳尖踢了踢他腳邊的蛇皮袋，發(fā)出嘩啦的聲響?！八沃具h，**知道你在學校撿垃圾嗎？不嫌丟人??？”，滾出個壓扁的易拉罐，在水泥地上轉(zhuǎn)了半圈，停在一雙白色運動鞋前。。他的臉很白，是那種常年少見陽光的冷白，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向李磊時并沒什么情緒，既不憤怒也不躲閃，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石頭?！澳阆胍獑?？”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可以給你?！?，遞過去。
李磊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隨即臉上漲起羞惱的紅，一把打開他的手：“誰**要你的破爛！”

易拉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遠了。

宋志遠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去，重新?lián)炱鹉莻€罐子，塞進蛇皮袋。背起袋子往校門口走。蛇皮袋不算沉，但壓在他單薄的肩上，還是讓他的背微微駝了下去。

“切，裝什么清高?！崩罾谠谒砗筮艘豢冢拔屹€他下周肯定就不來了，這種好學生最要面子了?！?br>
“我賭三天?！迸赃呌腥私釉?。

“我覺得……”

議論聲漸漸模糊，宋志遠背著袋子拐過墻角，腳步?jīng)]停。他知道身后還有一道視線，比李磊他們的更冷，也更沉。

陸延初靠在宣傳欄旁邊的梧桐樹上，指尖夾著本沒翻開的數(shù)學練習冊。他穿著干凈的藍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著塊看起來就不便宜的手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給他優(yōu)越的側(cè)臉描了層金邊，眼神卻懶懶散散的，像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他看著宋志遠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才收回目光，看向李磊那群人，嘴角勾了勾，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嘲諷：“賭什么？”

李磊眼睛一亮，湊過去：“延初，你也來？就賭宋志遠多久會轉(zhuǎn)學，我賭一周！”

陸延初挑了挑眉，沒立刻回答。他想起剛才宋志遠遞易拉罐時的樣子，那雙眼睛里沒有卑微，也沒有隱忍，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好像別人的嘲諷和他沒關(guān)系，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比如撿起那個易拉罐。

“沒意思。”陸延初把練習冊往肩上一甩，轉(zhuǎn)身要走，“不過，我賭他不會轉(zhuǎn)。”

“哈？”李磊一臉不可思議，“就他那樣？被全班孤立，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能撐??？”

陸延初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賭什么？”

“就賭……一頓麥當勞？”李磊有點心虛，他知道陸延初家里條件好，根本不在乎一頓麥當勞，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賭注了。

“行。”陸延初的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輸了別賴賬?！?br>
宋志遠沒走多遠，就在校門口的拐角處停了下來。張阿姨的小吃攤已經(jīng)支好了，鐵板燒得滋滋作響，散發(fā)出**的香氣。

“小遠回來啦？”張阿姨系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笑著遞給他一瓶冰鎮(zhèn)汽水，“今天挺快啊?！?br>
宋志遠把蛇皮袋放在攤邊的角落里，接過汽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喉嚨里的干澀?！班牛裉炱孔由??！?br>
“少點好，省得累著?！睆埌⒁贪岩淮竞玫睦锛谷膺f給他，“拿著，剛烤好的。”

宋志遠搖搖頭：“不用，我?guī)湍帐啊！?br>
他熟門熟路地拿起抹布，擦著油膩的桌子，動作麻利又仔細。張阿姨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孩子命苦，爸媽在他小學時就沒了，跟著奶奶過，奶奶身體不好，家里全靠他放學撿點廢品，再幫自已干點活掙點零花錢。別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撒嬌打鬧，他卻已經(jīng)扛起了生活的重擔。

“小遠，今天學校沒人欺負你吧？”張阿姨忍不住問。

宋志遠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沒有?！?br>
他沒說剛才的事。不是怕張阿姨擔心，只是覺得沒必要。那些嘲諷和白眼，就像落在身上的灰塵，拍一拍，也就過去了。他沒時間去在意這些，因為他要在天黑前把廢品賣掉，然后回家給奶奶買藥。

陸延初第二天上學時，特意留意了一下宋志遠的座位。

宋志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常年空著，因為冬天漏風，夏天曬得慌。他正低頭看著課本，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側(cè)臉上，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李磊他們在教室后排擠眉弄眼，時不時往宋志遠那邊瞟，嘴里發(fā)出“嘖嘖”的怪聲。宋志遠像是沒聽見，翻書的動作平穩(wěn)得很。

陸延初覺得有點意思。一般人被這么針對，要么奮起反抗，要么垂頭喪氣，像宋志遠這樣完全無動于衷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下課鈴一響，宋志遠就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教室。陸延初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宋志遠沒有去操場，也沒有去小賣部，而是徑直走向了教學樓后面的雜物間。那里堆放著學校淘汰的舊桌椅和掃帚拖把，平時很少有人去。

陸延初躲在拐角處，看著宋志遠從雜物間里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箱子里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廢品——空瓶子、舊報紙、廢鐵絲……和他昨天背的蛇皮袋里的東西一模一樣。

原來他把撿來的廢品藏在這里了。

宋志遠把新?lián)靵淼膸讉€瓶子放進木箱，又仔細地把箱子拖回雜物間，用幾塊木板擋好，才拍了拍手離開。整個過程做得悄無聲息，像是演練過無數(shù)次。

陸延初靠在墻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墻壁。他忽然想起昨天李磊說宋志遠“裝清高”，可一個會把廢品藏在雜物間，怕被人看見的人，真的是清高嗎？

也許，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應對。

接下來的幾天，陸延初成了宋志遠的“秘密觀察者”。

他發(fā)現(xiàn)宋志遠每天早上都會提前半小時到學校，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在打掃衛(wèi)生的同學來之前，把校園里散落的廢品撿干凈。

他發(fā)現(xiàn)宋志遠的午飯永遠是一個白面饅頭，就著從家里帶來的咸菜，坐在操場角落的看臺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眼神望著遠處的教學樓，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還發(fā)現(xiàn)宋志遠其實很聰明。數(shù)學課上老師出的難題，全班只有宋志遠解出來了，只是宋志遠沒舉手，是老師點名讓他站起來回答的。他站起來時有點局促，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的，但邏輯清晰，步驟完整，連老師都忍不住夸了句“思路很清晰”。

那天放學，李磊又帶著人堵住了宋志遠。

“喲，學霸?。俊崩罾陉庩柟謿獾卣f，“會做題有什么用，還不是個撿破爛的？”

宋志遠背著蛇皮袋，站在原地沒動。

“說話啊？啞巴了？”李磊伸手就要去搶他的袋子，“讓我看看今天又撿了多少寶貝？”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蛇皮袋時，宋志遠忽然往旁邊挪了一步，躲開了。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本能的警惕。

“別碰我的東西。”他低聲說，聲音里終于帶了點情緒，不是憤怒，而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豎起了全身的刺。

李磊被他的反應逗笑了：“你的東西？一堆破爛而已，誰稀罕——”

“我稀罕?！?br>
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陸延初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旁邊，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著李磊?！八臇|西，你憑什么碰？”

李磊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延初，你怎么來了？我跟他鬧著玩呢。”

陸延初沒理他，徑直走到宋志遠面前。宋志遠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疑惑，還有點戒備。

“你的袋子，”陸延初指了指他肩上的蛇皮袋，“很重嗎？”

宋志遠沒說話，只是抿緊了嘴唇。

陸延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初融，在他冷俊的臉上漾開一點暖意?！拔?guī)湍隳靡欢伟?，正好順路?！?br>
宋志遠愣住了。他看著陸延初伸過來的手，那只手干凈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和他自已布滿薄繭、沾著灰塵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李磊他們張著嘴，一臉難以置信。誰不知道陸延初在學校里是出了名的冷淡，不愛搭理人，更別說主動幫宋志遠這種被大家孤立的人了。

宋志遠的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不用，但看著陸延初那雙帶著點認真的眼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音節(jié)：“……嗯？”

陸延初沒等他再說什么，直接從他肩上接過了蛇皮袋。袋子比他想象中要沉，勒得他手心微微發(fā)麻。他皺了皺眉，看向宋志遠：“你每天都背這么重的東西？”

宋志遠低下頭，看著自已空出來的肩膀，有點不習慣，小聲說：“習慣了?！?br>
陸延初沒再說話，背著蛇皮袋往前走。宋志遠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李磊他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延初……他這是干什么？”有人小聲問。

李磊摸了摸鼻子，有點懵：“不知道啊……他不是跟我們打賭，說宋志遠不會轉(zhuǎn)學嗎？難道是想親自**？”

夕陽***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穿著干凈的校服，背著沉甸甸的蛇皮袋，步履有些蹣跚；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校服，空著雙手，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

走到校門口的拐角處，陸延初停下腳步，把蛇皮袋遞給宋志遠：“到這兒就行了，我家不順路了。”

宋志遠接過袋子，低聲說了句：“謝謝?！?br>
“不客氣?！标懷映蹩粗?，忽然說，“對了，宋志遠，你數(shù)學挺好的?！?br>
宋志遠愣了一下，抬起頭，正好對上陸延初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光落在里面，帶著點探究，還有點……他看不懂的情緒。

“明天數(shù)學測驗，”陸延初忽然笑了笑，“加油?！?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白色的運動鞋踩在落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宋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手里還攥著蛇皮袋的繩子，手心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又抬頭望了望陸延初離開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平靜之外的東西——一絲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

而他沒注意到，已經(jīng)走遠的陸延初，在街角的轉(zhuǎn)彎處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背著蛇皮袋、站在原地發(fā)愣的瘦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連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這個宋志遠，好像比他想象中，還要有意思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