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夜沒睡。,窗外泛起魚肚白。晨光從窗簾縫隙鉆進來,落在床尾那把他坐過的舊木椅上。椅面空空蕩蕩。昨夜的一切像一場漫長的夢??墒中睦锏挠袷菧責岬摹?,低頭看它。龍紋佩比我想象的更舊。白玉的底子浸了歲月,不再是初雕成時那種凜冽的白,而是一種溫潤的、沉淀過后的暖白。,盤成圓環(huán),鱗片細密如米粒。尾端那道裂痕從邊緣斜切入腹,像一刀斬出的舊傷。。裂痕邊緣磨得很光滑,顯然被人摩挲過無數遍。。他說,欠了我九世。我把玉貼身放好。它比鎖魂玉略大,貼著鎖骨有些硌??赡桥夥€(wěn)穩(wěn)地沁進皮膚,像一顆不疾不徐跳動著的心。。院子里的青石板還濕著,昨夜那場雨下得綿密,把瓦檐洗得發(fā)亮。那棵種了十八年的桃樹立在墻角,稀稀落落開著花。,炊煙裊裊地升起來?!鞍?,醒了?”她探出頭,“粥在鍋里熱著,自已盛?!蔽覒艘宦暋?br>走到灶屋門口,奶奶回頭看我一眼,忽然頓住?!澳悴弊由稀彼⒅业念I口。
我低頭。那枚龍紋佩不知何時滑了出來,安安穩(wěn)穩(wěn)地墜在鎖骨下。
“哪來的玉?”奶奶放下鍋鏟,走近兩步,瞇著眼細看,“這不是……不是咱家那塊……朋友送的?!蔽艺f。***眉頭蹙著,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么。末了只是嘆口氣?!肮趾每吹?。”她說,“就是舊了些。”
她把玉輕輕托在掌心,端詳片刻,忽然“咦”了一聲。“這龍……怎么了?”奶奶搖搖頭:“沒什么,眼花。這紋樣怪老的,看著不像尋常物件?!彼延穹呕匚翌I口,轉身攪粥去了。我沒再說話。
可我知道她看清了什么。那龍紋尾端那道裂痕旁,有三個極小的字。極小,極淡,隱在鱗紋之間,像刻下后又用指腹反復摩挲過,磨得幾乎看不清。是篆文。我認了一夜才認全。
那三個字是——沈阿沅。是我的名字。
早飯吃到一半,母親出來了。她今日氣色比往常好,臉上竟有淡淡的血色。她在桌邊坐下,奶奶給她盛粥,她接了,低頭喝。
忽然,她抬起頭。她的目光落在我領口?!澳鞘鞘裁??”聲音有些緊。我按住胸口:“玉。誰的玉?朋友送的?!蹦赣H放下粥碗。她盯著我,眼珠一動不動,像要從我臉上找出什么破綻。
“你不是有玉嗎?”她說,“你爺爺留給你的那塊呢?”我沒答。她等著?!八榱??!蔽艺f。滿室安靜。
***湯勺磕在鍋沿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母親的臉白了。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想說什么,又像什么也說不出來。半晌,她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她轉身進了里屋,門關得很重。
奶奶望著那扇門,嘆了口氣?!八@幾年好些了,”奶奶低聲道,“當年你出生那夜,她昏過去再醒來,就像變了個人。問什么都不說,見了你就要躲?!彼龘u搖頭?!安还帜?,阿沅?!?br>
我低頭喝粥,沒說話??晌曳置饔浀?。十四歲那年母親剛醒,望著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不像?!辈幌袼D撬詾槲以撓裾l?
出門時天已放晴。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學。我在巷口站了片刻,漫無目的地往鎮(zhèn)上走。老宅在村東,出巷子是一條青石鋪的長街。街兩邊的鋪子開了大半,賣菜的、打鐵的、裁衣裳的,煙火氣裊裊。
我走過那棵老槐樹。樹下幾個婆子還在納鞋底,與十八年前一般無二。她們看見我,話聲停了。我不理,徑自走過去??蛇@回,身后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
“她脖子上那是什么玉……噓,別多看——”我腳步未停,手心卻攥緊了。龍紋佩隔著衣料烙著我的鎖骨。我想起應淵昨夜的話?!竽阌龅降拿恳粯妒?,都可能與從前不同。這才第一日。
我在鎮(zhèn)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時辰。路過那座公交站時,我停了停。昨天傍晚,我還坐在這里,不知該往何處去。一夜過后,仿佛什么都變了。又仿佛什么都沒變。
我仍是沈阿沅,十八歲,剛碎了戴了十八年的鎖魂玉。只是胸口多了一塊來歷不明的龍紋佩,和一枚刻著我名字的古篆。那個破開虛空而來的男人說他躲了我十世??晌也挥浀盟?。我連自已是誰都不甚清楚。
回去時,巷口站著一個人。深灰長衫,眉目沉靜。他立在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桃樹下,仰頭望著光禿的枝丫。陽光從枝杈間篩落,在他肩頭投下細碎的光斑。
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澳慵业臉??”他問。我點頭?!皬那伴_過花?開過。”我說,“我出生那夜,枯死了?!彼麤]有追問。他只是伸出手,撫上粗糙的樹干?!鞍倌晏夷?,”他說,“鎮(zhèn)邪的?!?br>
他收回手,看我一眼?!坝腥撕苡眯??!蔽覜]問這個“有人”是誰。我想起爺爺,想起他每年清明給老樹燒紙錢,想起他說“你是個好孩子,跟那些沒關系”。他什么都知道??伤麖牟桓嬖V我。
“應淵?!蔽议_口。他頓了一下。這是我頭一回叫他的名字?!班?。你昨夜說,”我望著他,“我遇見的每一樁事,都可能與從前不同?!彼戎!澳俏蚁胫馈?br>
話剛出口,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奶奶。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花白的頭發(fā)散了幾縷,臉上是從未見過的驚惶。“阿沅!”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她——”我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奶奶張著嘴,半晌才擠出聲音:“她見了個人,說了幾句話,回來就把自已鎖在屋里——”她抖著嘴唇:“她說……她說你爹回來了?!蔽毅蹲?。
我爹。母親昏迷十四年,醒來從未提過他。奶奶說他是商人,早年出洋做生意,一去無回,大約是死在外面了。可我從未見過他的牌位。也從沒有人告訴我,他葬在哪里。如今,他回來了?
我回頭。巷口的桃樹下空空蕩蕩。應淵已經不在了。龍紋佩在胸口隱隱發(fā)燙。那個“死”了十八年的人,早不回來,晚不回來。為什么偏偏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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