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章 井中窺禍------------------------------------------、壓抑的奈何橋邊具體待了多久，可能是十幾天，也可能是幾個月。，只有永恒不變的、仿佛黃昏將盡的晦暗天光，以及腳下那條無聲流淌、卻散發(fā)著無盡哀怨的忘川河水。，是胸腔中那股日益熾烈，幾乎要將他殘魂灼穿的焦灼。，他都能感覺到那股聯(lián)系，微弱如絲，卻堅韌不斷，從遙遠得無法想象的陽世傳來——，是孩子夢中尋找父親的囈語，是家徒四壁的寒冷，是賈得貴野豬般的脊背?！翱炝恕涂炝恕保抗庀褚粓F霧氣，在忘川河畔嶙峋的黑色怪石間飄蕩。，透過窗欞，死死鎖在那些渾濁不堪、偶爾泛起詭異泡沫的河面上。、卻同樣被某種執(zhí)念鎖在此地的“老鬼”們含糊的提示，每月的“朔日”，對于他們這些心有未甘、不愿或不能渡過奈何橋的亡魂而言，會有一個短暫的“窗口”。，他們能短暫地、模糊地窺見陽世與自己因果最深之人的景象。，被亡魂們稱為“井”，通常出現(xiàn)在忘川河面，或是某些能倒映出虛影的奇異之地。，唐林昆能感覺到，那個“窗口”即將開啟。，一種微弱的、類似耳鳴的嗡鳴聲開始在他意識深處回蕩。，原本只是麻木游蕩的亡魂們，開始像受到無形感召般，朝著河岸匯聚過來…… ，雙手虛按著地面，仿佛在**一片不存在的故土；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亡魂，則對著一塊相對平滑、能隱約照出扭曲倒影的黑色石壁整理著根本不存在的衣冠，臉上帶著近鄉(xiāng)情怯的緊張；
更遠處，一個渾身濕透、像是溺死的亡魂，直接趴在河邊，將半張臉都埋進了那污濁的河水里，似乎在拼命尋找著什么。
這幅景象詭異而悲涼。
每一個徘徊于此的魂魄，都背負著一段無法割舍的過往，一個無法釋懷的執(zhí)念。
而這每月一次的“望鄉(xiāng)之期”，既是他們唯一的慰藉，也是最**的酷刑。
希望與絕望，在此刻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所有亡魂牢牢縛住。
唐林昆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河面一處看似毫無異常的水域。
那里，河水比其他地方顯得更加幽深，旋轉著一個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旋渦。
一種強烈的吸引力正從那里傳來，牽引著他靈魂最核心的那根線——那根連著林衣真和孩子的線。
“初一了，去吧！我留你在這，說不定會害了你……要想有下次，就準時回來。”
孟婆手一揮,柴房的掛鎖咔嗒開了……唐林昆咽了口口水，因為沒有水，脖子像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古怪地伸長了一下……
他一步步走向河邊，忘川河水散發(fā)出的寒意浸透魂髓，那里面混雜著無數(shù)亡魂的怨憎與癡念，可見的“濁氣”裹挾著他，試圖侵蝕他。
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個越來越清晰的旋渦。
唐林昆看到，那漩渦中心的水面，開始變得不同。
渾濁的河水漸漸澄清，像一面被擦去水汽的鏡子，倒映出的不再是地府晦暗的天空，而是……另一種光景的模糊輪廓。
來了！
唐林昆心臟位置猛地一縮，一種混合著巨大恐懼和強烈渴望的情緒將他淹沒。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將全部的“意識”聚焦于那方寸之間的水面。
他能感覺到，周圍其他亡魂也做出了類似的舉動，整個河岸彌漫開一種集體性的、屏息般的寂靜。
然后，低低的啜泣聲、不甘的怒吼聲、或是滿足的嘆息聲，開始零星響起——那是別的亡魂，看到了他們的“因果”。
但唐林昆的世界，已經(jīng)縮小到只剩下眼前這片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的水面——“井”已開啟，他即將再次看見他的世界，他那滯留二十三年的人間。
水面終于穩(wěn)定下來，仿佛一塊冰冷的鏡片，嵌在污濁的忘川河上。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地府永恒的昏黃，而是深沉的、屬于人間的夜色。
唐林昆的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潰散。
他看到了——那幾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矮破舊的磚房。
窗欞上糊的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一盞大概只有五瓦的電燈泡，在屋頂垂下一根電線，散發(fā)著昏黃黯淡的光。
光暈下，是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林衣真。
她坐在炕沿，背對著“鏡頭”，佝僂著身子，正低頭做著什么。
唐林昆將全部的“意識”貼近，拼命地“聚焦”。
他看清了，她手里拿著的是糊火柴盒的零活。
粗糙的紙板、劣質的漿糊，在她纖細卻已顯粗糙的手指間飛快地翻轉、粘合。
她的動作機械而迅速，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只憑著本能和生存的需要在運動。
“衣真，床、底、雨、靴、里、有、錢！”
唐林昆按照預想了無數(shù)次的計劃，一字一頓清晰地把最想告訴妻子的話說了出來。
可是哪有聲音呢？
唐林昆狠狠打了自己幾個巴掌……
炕上，小棉襖和小冬瓜蜷縮被子里，這畫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但孩子的眉頭緊緊皺著，小臉在昏暗中顯得異常蒼白瘦弱。
唐林昆想呼喊，想伸手去觸摸……
但他的聲音被困在死寂的魂體里，他的手穿過水面，只激起一圈冰冷的漣漪，鏡中的景象隨之晃動、模糊，嚇得他立刻縮回手，生怕這點脆弱的聯(lián)系就此中斷。
他只能看，像一個被無形枷鎖捆縛在座位上的觀眾，被迫觀看一場關于他至親苦難的無聲默劇。
視角似乎拉近了一些，他看到了林衣真的側臉。
就這一眼，讓唐林昆的魂靈仿佛被忘川河底的萬年寒冰刺穿。
那張曾經(jīng)洋溢著溫柔和生機的臉，如今瘦削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面是**濃重的、無法消散的青黑。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層白皮，緊緊地抿著，透著一股硬撐著的倔強。
但最刺痛唐林昆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曾經(jīng)像山澗的清泉，明亮而充滿笑意。
此刻，卻像兩口枯井，空洞、麻木，沒有任何神采。
只有在偶爾停下機械的動作，無意識望向窗外濃稠的黑暗時，眼底才會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深不見底的悲慟和茫然。
那是一種被抽干了所***，僅憑著一絲母性的本能還在苦苦支撐的絕望。
她抬起手，用手背極其疲憊地擦了擦額角，袖口滑下，露出的手腕細得令人心驚，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衣真……”
唐林昆在心中發(fā)出無聲的嘶吼，魂體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明滅不定，忘川河的濁氣似乎嗅到了這痛苦的味道，開始在他周圍繚繞。
他后悔藏錢了，他“走”后留下的那微薄的撫恤金，是否已經(jīng)到手？
她每天吃的是什么？孩子有沒有生??？這糊一個才幾厘錢的火柴盒，要糊多少個，才能換來一顆水果糖？
他的目光又轉向孩子。小冬瓜墜夢了，手抽搐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好像是說：“爸爸……冷……”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穿透了陰陽的阻隔，清晰地炸響在唐林昆的臆想里。
林衣真糊火柴盒的動作驟然停下。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孩子，那雙枯井般的眼睛里瞬間涌上水光。
她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計，俯身過去，用被子將孩子更緊地裹了裹，輕輕拍著，嘴唇顫抖著，哼起一首唐林昆很熟悉的歌謠……
那歌謠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無法抑制的哽咽。
景象開始微微晃動，水面泛起波紋，似乎窺視的時間快要結束了。
“不！再等一下！再讓我看看！”
唐林昆在心中瘋狂地吶喊，他貪婪地、痛苦地注視著這地獄般的景象，這是他的煉獄，卻也是他唯一能觸及的“人間”。
鏡中的畫面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開始移動、拉遠，仿佛有一只冷漠的眼睛，刻意要讓他看清這苦難的全貌。
視角從窗口緩緩移開，掃過院子里破敗的籬笆，然后，定格在了通往村口的那條小路上。
夜色中，幾個模糊的人影，正吵吵嚷嚷地朝著他家的方向走來。
為首的那兩個身影，唐林昆一眼就認出來了——賈得貴的兒子賈富貴，女兒賈錦繡。
一股比忘川河水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唐林昆的整個魂靈。
剛才的悲慟和心碎，瞬間被一種滔天的、幾乎要讓魂魄炸裂的憤怒和恐慌所取代。
——他們來干什么？！
水面上的漣漪越來越劇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閃爍，仿佛鎮(zhèn)上唯一的那臺信號不良的黑白電視畫面。
但在徹底消失前，唐林昆清晰地看到，賈富貴臉上那抹囂張而惡意的笑容，以及賈錦繡雙手叉腰、指向他家房子的手指。
水面慢慢開始變的渾濁，倒映出的，只剩下地府陰沉的天空和唐林昆那張因極致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魂臉。
“再讓我看一會兒……求求你們了，求求……”
唐林昆雙手合十，轉圈磕頭，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