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十五年，我跟周衍舟說想考個**本科。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事，我支持你?！?br>
我以為他說的支持，是幫我查學校、選專業(yè)。

結果第二天他拎回來一張報名表，笑著遞過來：

“幫你問好了，咱們社區(qū)的老年大學，書法班和太極班隨便挑?！?br>
我說我要考的是正規(guī)大學，有***的那種。

他笑了。

“你高中都沒念完，考什么大學？先在社區(qū)適應適應節(jié)奏?！?br>
他拍拍我的肩，像哄小孩：

“等你能跟上了，我再幫你想辦法?！?br>
晚上他跟同事打電話，沒關書房門。

“我老婆說要考大學，笑死，估計連英文字母都認不全?！?br>
電話那頭哄堂大笑。

他壓低嗓子補了一句：

“我給她報了個老年活動中心，先哄著吧?！?br>
我站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

轉身回臥室，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十八年前省重點大學的保送通知書。

當年我沒去，是因為他。

......

“向汐，我那條灰藍色的暗紋領帶放哪了？”

臥室門被推開。

周衍舟站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地扣著白襯衫的紐扣。

他背對著我，語氣里帶著習慣性的指使。

我將手里的牛皮紙信封塞回衣柜最底層。

用幾件舊毛衣仔細蓋好。

然后起身走到另一側的衣帽間，取下那條領帶遞過去。

他接過領帶，熟練地在頸間打結。

視線透過鏡子落在我身上。

“昨天拿給你的報名表，填好了嗎？”

“社區(qū)負責報名的張阿姨今天下午下班，你別忘了去交?！?br>
我看著他系好溫莎結，理了理領口。

“我沒填?！?br>
周衍舟轉過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么了？是對書法班沒興趣？”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還是嫌太極班的老頭老***多了？你要是都不喜歡，我再托人問問有沒有插花班?！?br>
我看著他那張斯文儒雅的臉。

結婚十五年，他連我到底喜歡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我說過，我想考的是正規(guī)大學。”

我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他打理袖扣的手頓住了。

隨即發(fā)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向汐，別鬧了。”

“你脫離社會太久了，不知道現(xiàn)在的升學壓力有多大?！?br>
“我都打聽過了，老年大學也有發(fā)結業(yè)證書的，性質一樣?！?br>
性質一樣。

在他眼里，我想重拾學業(yè)的渴望，不過是家庭主婦打發(fā)時間的消遣。

手機突然響起視頻通話的提示音。

周衍舟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立刻變得溫和起來。

他按下接聽鍵，林琪那張精致的臉出現(xiàn)在屏幕上。

“師兄，早上好啊。”

林琪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崇拜的嬌嗔。

“昨晚你看我發(fā)給你的那份外文文獻了嗎？**章的翻譯我總覺得有點拗口。”

周衍舟走到窗邊，刻意避開了我的視線。

“看了，那幾個專業(yè)詞匯確實容易混淆?！?br>
他用極其標準的英語念出了一串復雜的學術名詞。

電話那頭傳來林琪的輕笑聲。

“還是師兄厲害?！?br>
“對了師兄，昨晚你在電話里說的事，我跟組里其他幾個師弟說了，他們都樂壞了?！?br>
林琪頓了頓，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

“汐姐要是真想學英語，我這有幾本大一的基礎詞匯，改天給她帶過去？”

周衍舟的余光瞥了我一眼。

“不用了，她連音標都認不全，看那些也是看天書?！?br>
“我給她報了社區(qū)的興趣班，先找點事做就行了。”

我的指尖掐進掌心，沒有說話。

等他掛斷電話，轉過頭看我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溫和。

“林琪下午要來家里拿幾份數(shù)據(jù)報告?！?br>
“你去樓下進口超市買點車厘子和陽光玫瑰，她喜歡吃那個?！?br>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玄關換鞋。

“錢不夠的話，我再給你轉?！?br>
隨著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偌大的房子重新陷入死寂。

我沒去超市買水果。

而是換了身衣服，去了市中心的圖書大廈。

一整天，我泡在教輔區(qū)。

將歷年真題和重點復習資料裝了滿滿一書包。

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走在街上，我的心卻出奇的踏實。

那種久違的，為自己而活的感覺。

下午三點，林琪準時按響了門鈴。

她穿著得體的職業(yè)套裝，手里拎著某高奢品牌的紙袋。

“汐姐，打擾了?！?br>
她笑著走進來，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最后落在茶幾上光禿禿的果盤上。

“呀，師兄沒跟你說我要來嗎？”

她將紙袋放在沙發(fā)上，語氣無辜。

“早知道汐姐這么忙連水果都沒空買，我就自己帶點過來了?！?br>
我從廚房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她。

“他說了。但我今天去買別的東西了，沒空去超市?！?br>
林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似乎覺得沒味道，又放了回去。

“汐姐買什么好東西去了？不會又是那些打折的日用品吧?！?br>
她掩唇輕笑，眼神里透著隱秘的優(yōu)越感。

“師兄現(xiàn)在的身價，你真沒必要這么摳搜。女人嘛，還是要多花點錢在自己身上，不然出去應酬，別人會笑話師兄的?！?br>
我看著她那副宣示**的模樣，覺得十分乏味。

“他的錢是他的，我花我自己的?！?br>
林琪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眼睛睜得大大的。

“汐姐，你十五年沒上過班了吧？”

“要不是師兄養(yǎng)著你，你怎么在市中心住這么大的房子？”

她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說句實話，師兄每天在實驗室面對的都是前沿科技?！?br>
“你連最基本的英文文獻都看不懂，你們之間還能有什么共同語言呢？”

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因常年做家務而略顯粗糙的指關節(jié)。

“林小姐平時就是這么關心已婚男同事的私生活的？”

林琪臉色一僵，剛想反駁。

大門突然開了，周衍舟提著公文包走了進來。

“聊什么呢？”

周衍舟一邊解領帶一邊換鞋。

林琪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迎了上去。

“沒什么，就是想跟汐姐請教一下怎么保持清閑的心態(tài)?！?br>
她嘆了口氣。

“我們天天看文獻頭都要禿了，還是汐姐有福氣，每天在家澆澆花就行?！?br>
周衍舟自然地接過林琪遞過去的紙袋，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哪懂你們這些學術上的辛苦?！?br>
“報告在書房桌上，自己去拿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