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說：我這里有病，你治不治？

------------------------------------------，天還沒完全亮透。

賣炊餅的大嬸已經(jīng)出攤了，籠屜冒著白氣，老遠(yuǎn)就沖她招手：“給你留了個包子！

白菜餡的！

今兒個皮?。　?br>
宋芷汀走過去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皮薄，餡里還擱了點(diǎn)蝦皮，鮮得她瞇了一下眼。

“大嬸你這包子賣虧了。

蝦皮貴?！?br>
大嬸一擺手：“昨兒個你救人那陣仗，我瞅著比戲臺子還熱鬧。

一個包子算什么，你今兒個再多扎幾個活人回來，我攤子上的包子全歸你?！?br>
宋芷汀噎了一下，低頭使勁啃包子。

，她照舊在那塊地兒鋪了布、壓了磚。

有了昨天的名聲，天還沒大亮就有兩個人在攤位前等著了。

一個老**腿腳腫了，按了三下穴位就讓走了；一個小伙子吃壞了肚子，開了兩味消食的藥。

十六文進(jìn)賬。

宋芷汀把銅板一個一個碼在袖子里，正盤算著今天能不能破三十文——然后她聽見了馬蹄聲。

昨天那匹白馬，今天換了一匹棗紅的，馬背上的人還是那個白袍將軍。

他在她攤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翻身下馬，動作利索得像特意練過一百遍似的。

攤位前排隊的幾個人都愣住了，買菜的老頭伸著脖子看他：“喲，這誰啊？”

，徑直走到宋芷汀面前蹲下，跟她視線平齊，然后伸出了左手。

“大夫，我看病?！?br>
宋芷汀正捏著銀針擦呢，頭也沒抬：“昨天說過了，排隊?！?br>
白景行看了一眼前面排著的老**和小伙子：“這不就兩個人嗎？

我排第三。

三文，不賒賬?！?br>
宋芷汀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今天沒穿戰(zhàn)袍，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領(lǐng)口松松垮垮地敞著一顆扣子，外頭隨意套了件舊氅——像是剛從營帳里出來隨手披上的。

但那雙眼睛還是昨天的樣子，帶笑，帶點(diǎn)痞氣，直勾勾地看著她。

：“什么??？”

他指著自己左胸口，嘴角一翹，聲音不大不?。骸靶目趷?。

夜里睡不著。

吃什么都沒胃口。

尤其——”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尤其昨天見了一個人之后，這毛病加重了?！?br>
宋芷汀的手沒動：“那你說說，加重成什么樣了？”

白景行正色：“昨兒夜里翻來覆去到子時，滿腦子都是那個姑娘**的樣子。”。

小伙子憋著笑，別過臉去假裝看菜攤。

宋芷汀面無表情地把銀針插回針囊里，伸出手搭上他左手手腕：“脈象平穩(wěn)，氣血充足，五臟調(diào)和。

你沒病?！?br>
白景行瞪眼：“不可能！

我明明病了——”宋芷汀抽回手：“病名叫什么？

‘一看見你就心慌’？

這個病我治不了?！?br>
白景行非但沒走，反而從懷里掏出一錠黃澄澄的東西“啪”地拍在她攤位那塊破布上：“那我掛個號。

明兒還來，后兒還來。

一天一錠，你給我治到好為止。”

，足有核桃那么大的一錠金子。

周圍的人都吸了一口涼氣。

買菜的老頭伸著脖子湊過來：“姑娘你這是發(fā)了呀！”

宋芷汀低頭盯著那錠金子。

她的視線落在上面，腦子里涌上來的是另一個畫面——上輩子，她給一個重傷的士兵拔箭頭的時候，那人疼得咬碎了床板。

她當(dāng)時低頭擦血時看見他虎口上有一道舊疤，跟他現(xiàn)在的左手一模一樣。

那個士兵后來傷好了，回了京城，娶了一個“太傅之女”。

她死的時候，那份婚書正暖在宋芷玥的懷里。

她死的時候，他人在軍營里，連信都沒收到一封。。她抬起頭看他。

白景行還蹲在她面前，笑著，眉眼彎彎的。

她忽然覺得那張臉跟記憶里那個疼得咬碎床板的士兵的臉重合在一起，可中間隔著的東西太重了——宋芷玥、沉塘、婚書、水。

她喉嚨里像堵了一塊東西。

她伸手把那錠金子推回去，聲音比之前低了三分：“將軍請回。

你的病我治不了?！?br>
白景行臉上的笑頓住了：“為什么？”

宋芷汀站起來開始收她的布：“不為什么。

京城里大夫多的是。

您隨便找一個人，診金都一樣?！?br>
她把布疊好往包袱里一塞，磚頭往旁邊一摞，“今天收攤了，各位對不住?！?br>
老**和小伙子都懵了。

白景行也站起來了，看著她瘦小的背影背著包袱轉(zhuǎn)身就走，忽然喊了一聲：“姑娘！

我明天還來！”

宋芷汀沒回頭。。穿過東市口拐進(jìn)巷子的時候，巷口的陰涼一下子兜頭罩下來，她靠著墻站住了。

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那只攥緊的手?jǐn)傞_，看著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道月牙印，喘了一口氣。

她認(rèn)出他了。

上輩子他躺在行軍床上滿身血污，她蹲在旁邊拔箭頭的時候手穩(wěn)得像鐵打的，心里想的只有一個念頭——這人不能死。

她救活了。

后來他娶了宋芷玥。

再后來她死了。。這不怪他。

上輩子他不知道婚書被人換過，他不知道太傅府有兩個女兒，他回京城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定了。

可她不打算讓這輩子的事“定了”。

她重新睜眼，把臉上的表情一點(diǎn)一點(diǎn)收回來，然后背好包袱繼續(xù)往客棧走。

風(fēng)從巷口灌進(jìn)來吹散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她伸手別到耳后。

身后隱約傳來東市口那邊的喧鬧聲，有人在議論“那個白袍將軍是誰”，有人在說“那姑娘怎么走了”。

她沒回頭。

，宋芷汀在客棧的破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那錠金子推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他指尖，溫的、帶著薄繭的，跟上輩子她給他上藥時摸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樣。

她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罵了自己一句：“宋芷汀你能不能有點(diǎn)出息?！?br>
可她心里清楚，她冷臉走人的那一刻，他蹲在原地那張臉上的表情從笑變成愣的那一瞬間，她其實有點(diǎn)想回頭看。

但她沒看。

她這輩子要做的事很多：撕假千金的臉、掀太傅府的底、把婚書那筆爛賬算清楚。

哪一件都比“回頭看一個將軍”要緊。

，收拾好包袱出了客棧。

從客棧到東市口有三條路，她選了最繞的那一條，從城隍廟后面穿過去。

她到東市口的時候，天剛擦亮。

炊餅攤的大嬸正往籠屜上蓋布，看到她來了，沖她努了努嘴。

宋芷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昨天的位置，那塊她放破布的地方，有一個白袍身影已經(jīng)蹲在那里了。

白景行背對著她，面前擺了兩個油紙包，看不清是什么。

他聽到身后的腳步聲站起來轉(zhuǎn)過身，手里還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豆?jié){。

“我給你帶了早飯?！?br>
他說。

宋芷汀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手里攥著包袱帶子：“我說了你的病我治不了。”

白景行把那兩碗豆?jié){放在旁邊的矮凳上：“那你得告訴我為什么。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沒想明白——我哪兒得罪你了？”

宋芷汀看著他。

，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蹲了一早上，袍子下擺沾了灰，左邊膝蓋那塊濕了一小片，大概是蹲在露水地里沒注意。

她覺得喉嚨里又堵了一下。

“你沒得罪我。”

她聽見自己說。

“那你為什么——”她打斷他：“你昨**我‘心口悶’是不是病。

我現(xiàn)在告訴你——是。

但這種病我治不了。

你得找別人?！?br>
白景行端著豆?jié){碗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安靜下來，收起了那股子懶洋洋的笑意。

“我找別人治了三年，沒治好。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能治的人?！?br>
宋芷汀的手指攥了一下包袱帶子。

“那你明天來。

三文錢。

治不好倒賠?！?br>
白景行把其中一碗豆?jié){遞到她面前：“那今天的早飯——”她接過那碗豆?jié){，低頭喝了一口，燙的。

沒說話，但也沒走。

白景行在她旁邊蹲下來，自顧自地掰了個包子吃。

，東市口的早市在身后漸漸熱鬧起來。

宋芷汀端著那碗豆?jié){蹲在攤位旁邊，旁邊坐著一個剛從北境回來的年輕將軍。

一個三文錢治病的女大夫。

兩個人誰都沒再提“將軍”和“病”的事。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賬，從這碗豆?jié){開始，已經(jīng)在慢慢算了。

只是那筆賬怎么算、算到哪一步、最后算給誰看——她還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