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井里有人叫媽媽------------------------------------------。，卷簾門只拉下一半，門口積著一灘水。。，可那灘水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顏色更深，邊緣還泛著一圈灰白的泡沫。門口的紅色塑料凳倒了一只，母親平時掛在墻上的菜單牌斜斜歪著，燈箱忽明忽暗，把“蘇記面館”四個字照得像快要被水泡爛?！皨?！”。。，白汽貼著鍋沿往上冒，蔥花和骨湯的香味混在一起。蘇硯明明知道這是自己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可那味道落到舌根，卻像隔著一層塑料膜。。。?！疤K硯?！?，抬手摸了一下門框上的水痕。。。
許照夜蹲在門口，打開手電照地面。
濕腳印從門外一路延伸進店里。
那腳印很小，像七八歲孩子留下的，赤著腳，每一步都帶著泥水。奇怪的是，腳印沒有往廚房去，也沒有往樓上去，而是在收銀臺前停住了。
蘇硯順著她的手電光看過去。
收銀臺上放著一只碗。
白瓷碗，碗沿有個小缺口，是他小時候摔出來的。碗里盛著半碗面，湯已經(jīng)涼了，面條泡得發(fā)脹，最底下壓著一只荷包蛋。
荷包蛋被人咬了一口。
缺口很小。
像孩子咬的。
蘇硯喉嚨發(fā)緊。
“我媽呢？”
許照夜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包里取出一張透明物證袋，把碗旁邊的東西夾起來。
那是一根頭發(fā)。
很長，帶著水，貼在臺面上。
不是蘇母的。
江聞舟說：“先別慌。舊井類異常最喜歡借‘母親’這個關系找錨點。**接了電話，聽見它喊媽媽，就有可能被臨時標記，但不代表已經(jīng)被拖走。”
“有可能？”
蘇硯猛地看向他。
“你能不能說句準話？”
江聞舟看著他，語氣很穩(wěn)。
“準話就是，越急越容易踩進井里?！?br>蘇硯咬住牙。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上跳出一條信息。
媽媽：我在井邊。
緊接著，又來了一條。
媽媽：小硯，別過來。
第三條只有四個字。
媽媽：它很餓。
蘇硯的手指瞬間冰涼。
許照夜掃了一眼手機，轉身往外走。
“杏花巷?！?br>江聞舟一把按住蘇硯肩膀。
“聽好，舊井案和路燈案不一樣。”
“路燈有職責，它曾經(jīng)救人，所以能談。”
“井的職責本來是蓄水、養(yǎng)人、護一方地下清涼?？梢坏┧_始學人說話，就說明它已經(jīng)餓到把‘呼名’當成進食方式?！?br>蘇硯盯著他。
“它喊媽媽，是為了吃人？”
“不是吃肉?！?br>江聞舟說。
“吃關系。”
車開進舊城區(qū)時，雨勢更大了。
杏花巷在江城縣最老的一片棚改區(qū)里，兩側樓房已經(jīng)拆得只剩半截墻，墻皮泡得發(fā)黑，**的鋼筋像從地里長出來的骨頭。拆遷圍擋上貼著“幸福安置，未來可期”的紅色標語，下面卻堆著沒人清理的舊家具、破童車和幾只發(fā)霉的布娃娃。
巷口站著一個孩子。
蘇硯看見他的瞬間，呼吸停了一下。
那孩子穿著一件過大的校服，褲腳拖在水里，臉被濕頭發(fā)遮住，懷里抱著一只鐵皮飯盒。
他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媽媽?！?br>孩子抬起頭。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貼著每個人耳朵響起。
“我餓。”
蘇硯往前邁了一步。
許照夜按住他的胳膊。
“別答應?！?br>蘇硯僵住。
孩子又喊了一聲。
“媽媽。”
這一次，聲音變了。
變成蘇母的聲音。
“小硯，媽在這兒。”
蘇硯眼前一晃，幾乎本能地要沖過去。
江聞舟抬手，把一截紅線纏到他手腕上。
紅線一緊，勒得他皮膚發(fā)疼。
“假的。”
江聞舟說。
“它在翻你的關系?！?br>蘇硯低頭看見自己的檔案線。
從他胸口伸出去的一條線正被雨水浸濕，線的另一端連著母親?？纱丝?，那條線旁邊多出無數(shù)細小的灰線，像水草一樣纏上來，試圖順著“母子”兩個字爬進他的記憶里。
蘇硯第一次真切明白，所謂社會關系不是一個冷冰冰的表格。
那是他回家時鍋里留著的面。
是母親罵他熬夜時故意放輕的聲音。
是他小時候發(fā)燒，母親整夜沒睡，手背貼在他額頭上的溫度。
而現(xiàn)在，有東西正想把這些東西咬開。
“它在哪？”
蘇硯問。
許照夜用手電照向巷子盡頭。
那里有一圈被雜草圍住的青石井臺。
井口沒有**，只橫著幾塊腐爛的木板。木板縫隙里往外冒著白霧，霧氣貼著地面流動，像一群正在爬行的小手。
井邊坐著一個女人。
蘇母。
她低著頭，手里拿著一雙筷子，像在給誰夾面。
可她面前沒有碗。
只有井。
“媽！”
蘇硯喊了一聲。
蘇母慢慢抬頭，看向他的方向。
她的眼神空了一瞬。
“你是……”
蘇硯心口猛地一疼。
“我是蘇硯?！?br>蘇母嘴唇動了動，像在努力重復這個名字。
“蘇……”
井里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媽媽。”
“我也餓。”
“我冷。”
“為什么不來接我？”
井口白霧翻涌，一張張濕漉漉的紙從井里浮出來，像被水托起的葉子。
許照夜臉色微變。
“戶籍頁?！?br>紙頁飄到半空，蘇硯看清了上面的字。
姓名：陳小雨。
年齡：七歲。
狀態(tài)：失蹤。
姓名：劉安安。
年齡：六歲。
狀態(tài)：失蹤。
姓名：周念。
年齡：八歲。
狀態(tài)：失蹤。
一張又一張。
密密麻麻。
每一張紙背面，都印著同樣的紅字。
已抵扣。
蘇硯的耳邊嗡的一聲。
“這些孩子……都是井吃的？”
江聞舟沒有回答。
因為井里有東西回答了。
那聲音很老，又很輕，像一口井學了很多年人的嘆息。
“不是我?！?br>白霧里，那個抱飯盒的孩子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終于露了出來。
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被水泡皺的戶籍頁貼在臉上。
紙頁上寫著：
申請人：杏花巷舊井。
救助請求：歸還孩子。
處理意見：駁回。
駁回理由：已用于城市債務抵扣。
蘇硯渾身發(fā)冷。
井底的聲音貼著雨水，一字一頓地響起。
“我沒有吃他們?！?br>“是有人把他們，丟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