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陳老道家有個孫子，叫道一。，出生的時候百鬼圍屋，差點沒活下來。后來他爺爺陳老道拼了老命保住了他，又從外面請了個叫張志明的道士來給他當(dāng)了師父。這孩子從小就怪，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跟別的孩子一起玩。別的孩子在村口追狗攆雞的時候，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別的孩子下河摸魚的時候，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別的孩子被爹媽擰著耳朵回家吃飯的時候，他還在蹲在院子里劈柴。村里人都說，這孩子怕不是個傻子。陳老道聽了也不惱，只說了一句：“我孫子不傻，他就是懶得跟你們說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得不算多好看，但也不難看。擱人堆里，屬于那種“見過一面記不住，見過三面可能能記住”的長相。但他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很干凈，很穩(wěn)。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也不咄咄逼人，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你，像是在聽你說話，又像是在看穿你。村里人都說，這孩子跟他爺爺不像。他爺爺那張嘴一天到晚叭叭叭的，道一能一天不說三句話。但你要是惹急了道一——那就不是三句話的事了。“道一！道一！”，聲音從村頭能傳到村尾。道一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停下斧頭，抬頭看了一眼。胖嬸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快快快，你爺爺……你爺爺又……”，擦了擦手：“又怎么了？又跟人打起來了！”，嘆了口氣。這個“又”字，用得真是精準(zhǔn)。。這幾年白柳村搞起了鄉(xiāng)村旅游，時不時有城里的旅行團(tuán)開大巴過來，住民宿、吃農(nóng)家菜、買土特產(chǎn)。今天來的這個團(tuán)，帶隊的導(dǎo)游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姓林，叫林小禾。人挺機(jī)靈，嘴也甜，一下車就把游客安排得妥妥帖帖。本來沒陳老道什么事。但林小禾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這個村里有個陳老道，會捉鬼驅(qū)邪，就想請他去給游客“講兩句”，算是增加點旅游附加值。她找到了陳老道，軟磨硬泡，從五十加到八十，從八十加到一百。陳老道被磨得煩了，隨口說了一句：“你這丫頭，命格輕，身后跟了個東西，你自己不知道吧？”。她知道。她從小就知道了。她看過醫(yī)生，看過心理醫(yī)生，找過各種大仙、大師、**，花了好幾萬塊錢，都沒解決。她這次來白柳村，就是聽說這里有個陳老道，想來碰碰運氣。她沒想到，陳老道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金絲眼鏡，穿得很體面，一看就是城里來的知識分子。他聽見陳老道那句話，當(dāng)場就笑了?！胺饨?*?！彼室庹f得很大聲，想讓周圍人都聽見。陳老道沒搭理他。他又補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還有人靠裝神弄鬼騙錢？”，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澳阏f誰裝神弄鬼？說你呢?！苯鸾z眼鏡挺了挺胸，“我搞了一輩子科研，最看不慣你們這種——”陳老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身后那個，搞科研的也看不見?！苯鸾z眼鏡愣了一瞬：“什么？”陳老道沒再理他，指著林小禾說：“這姑娘身后跟了個東西，跟了她三年了。你要是有本事，你幫人解決。沒本事，就別在這兒叭叭叭的?！?。他是那種最怕當(dāng)眾丟面子的人，一急起來就口不擇言?！澳銈冞@是聯(lián)合起來演戲騙錢！一伙兒的，一唱一和！”陳老道看著他，忽然笑了。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桌上。“這錢賠你的?！苯鸾z眼鏡沒反應(yīng)過來?！拔易屇愦蛭乙话驼?，打完你走人。”陳老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金絲眼鏡當(dāng)然不敢打。他敢動嘴，但不敢動手。周圍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有人看熱鬧，有人舉著手機(jī)拍。金絲眼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就在這時候，一只手從人群里伸進(jìn)來，搭在他的肩膀上。不重。但他感覺那只手像一把鐵鉗，整個人都僵了。他慢慢轉(zhuǎn)過頭。，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沾著泥的運動鞋。普普通通的長相，普普通通的打扮。但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看著他的時候，金絲眼鏡忽然覺得后背一陣發(fā)涼。
“你走吧。”年輕人說。聲音不大，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金絲眼鏡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轉(zhuǎn)身走了，走得很快，連頭都沒回。
人群散了。道一走到陳老道面前：“爺爺，走了?！标惱系揽戳怂谎郏吡艘宦暎骸澳阍趺磥砹?？胖嬸喊的。多事?！标惱系雷焐线@么說，但已經(jīng)站起來，跟著道一往外走了。
村尾，老土房。道一把柴碼好，進(jìn)灶房生火做飯。陳老道坐在缺了角的八仙桌前，灌了一口酒。灶臺那邊的鍋已經(jīng)燒熱了，油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蔥花的香味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在暮色中擰成了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陳老道端著酒壺，聽著灶房里的動靜，嘴角慢慢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