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炸了------------------------------------------“砰——！”，周見川眼前全是灰。，是像有人把積了很多年的香灰一下從底下掀了起來，連著碎銅片、燒斷的香腳和發(fā)潮的灰塊，全沖到了半空里。，耳朵里嗡嗡直響，整個(gè)人往后踉蹌了兩步，后背重重撞在院門上。，整座北門廟里的溫度像一下掉了下去。，而像是從地底、從神像后、從正殿最深處一起翻上來的，帶著一股陳舊得發(fā)悶的香灰氣和說不出的潮味。，就看見那股灰塵在半空里并沒有立刻散掉。，正圍著炸開的香爐口一圈圈地轉(zhuǎn)。，整張臉比剛才更灰，像是快散了。“廟?！?，嘴唇哆嗦，聲音斷得厲害?！敖印印保奶斓冒l(fā)木。，爐口里“啪”地落出了一樣?xùn)|西。。
簿子通體發(fā)黑，邊角磨得發(fā)舊，像是被很多年的灰和香火浸透了，封皮上沒有字，只有幾道極淺的暗紋，細(xì)得像裂紋，又像被香火慢慢熏出來的舊痕。
緊接著，又有一樣?xùn)|西從香爐里彈了出來。
那是一枚殘印。
只有半邊，顏色暗得發(fā)沉，像玉又不像玉，邊緣斷口平整，像是從完整的一方印上硬生生裂下來的。
周見川盯著那兩樣?xùn)|西，腦子還沒轉(zhuǎn)過來，耳邊那道冷淡的聲音已經(jīng)再一次響起。
這回比前兩次都更清楚。
“拿起來?！?br>周見川猛地回頭。
還是什么都沒有。
神像還是那尊神像，供桌還是那張供桌，正殿兩邊褪色的幡布在陰風(fēng)里輕輕晃著。可那道聲音，的確就在廟里。
不是外面，不是頭頂，也不是他腦子里的自言自語。
“你到底是誰？！”
沒人應(yīng)。
那冤魂卻抬起頭，急得幾乎要往前撲：“快……拿……”
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逼周見川，更像是知道再不拿就來不及了。
周見川現(xiàn)在腦子里一團(tuán)亂。
跑，門還關(guān)著。
不拿，廟里明顯還有別的東西。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像被一座廟按著腦袋做選擇。
“**……”
周見川咬了咬牙，還是一步步走過去，先把那本黑簿子撿了起來。
入手的一瞬間，他指尖一麻。
很冷。
那不是普通舊紙的冷，而像是剛從井底里撈出來一樣，涼得直往骨頭縫里鉆。
幾乎就在他碰到簿子的同時(shí)，封皮自己翻開了。
“嘩啦——”
紙頁無風(fēng)自動(dòng)，一張接一張往后翻。最后，猛地停在第一頁。
那一頁原本什么都沒有。
可停下來的那一瞬間，紙上慢慢浮出一行暗紅色的字。
受此廟香火者，當(dāng)斷此地冤獄。
周見川死死盯著那行字。
還沒等他看明白，耳邊那道聲音又落了下來。
“字看不懂，就別站著發(fā)愣。”
周見川一僵。
這次他終于確定了——
這聲音不是錯(cuò)覺。
而且說話的人，明顯不是個(gè)好脾氣的。
“你在跟我說話？”
“這里還有別人？”那聲音反問了一句。
這一下，周見川頭皮都麻了。
這廟里除了冤魂和自己，還有第三個(gè)東西。 而且這第三個(gè)東西，明顯比那個(gè)來喊冤的工人還穩(wěn)定。
“你到底是誰？”周見川聲音發(fā)緊。
那聲音安靜了一瞬，像是在看他。
半晌，對(duì)方才淡淡回了一句：
“先活過今晚，再問名字?！?br>這句話一出來，周見川心里反而更沉了。
說明這廟里現(xiàn)在還不算完。
他下意識(shí)低頭，再去看那黑簿子。
第一頁那行字下面，又緩緩浮出一列更小的字：
北門廟。 香火未斷。 可暫領(lǐng)。
周見川腦子“嗡”了一下。
暫領(lǐng)？
意思是，他現(xiàn)在莫名其妙成了這破廟的臨時(shí)管事？
還沒等他想明白，掌心忽然又是一燙。
那半枚殘印不知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從地上自己翻了個(gè)面，印底朝上，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催他。
“印也拿了。”那道聲音說。
周見川這次沒再猶豫，伸手去撿殘印。
可指尖剛碰到它，殘印就像活了一樣，猛地往上一彈，直接撞進(jìn)了他掌心里。
“嘶——！”
周見川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差點(diǎn)把那玩意兒甩出去。
太燙了。
像一小塊燒紅的東西，硬生生烙進(jìn)了皮肉里。
下一秒，那股灼燙忽然一變，順著掌心一路往上竄，直沖腦門。
周見川眼前猛地一黑。
他看見的，不再是北門廟的院子。
而是一片發(fā)黑發(fā)潮的土。
土層下面埋著一截很長的黑木，木頭表面發(fā)沉，像被血泡過很多年，上面還纏著幾圈褪色發(fā)脆的布。
布上有暗紅色的痕，像早就干透了的符。
而黑木旁邊，散著幾截鋼筋，一只安全帽，還有半只沾泥的手套。
一股黑氣正順著那截黑木裂開的地方，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冒。
周見川猛地一震，眼前的畫面一下散了。
再睜眼時(shí)，他還站在北門廟里，額頭上全是冷汗，手里的殘印卻已經(jīng)安靜下來。
掌心的位置，多了一道淺紅色的印痕。
“看見了？”耳邊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周見川喉嚨發(fā)干。
“……那是什么地方？”
“工地。”那聲音回答得很簡短。
“剛才那個(gè)死人摔下去的工地？”
“嗯?！?br>“地下那東西是什么？”
這次，對(duì)方?jīng)]有立刻答。
而是停了兩秒，才淡淡落下一句：
“不該被挖出來的東西。”
周見川手心發(fā)涼。
他下意識(shí)抬頭看向那冤魂。
那工人魂體還跪在那里，身形已經(jīng)淡了一圈，像再拖一會(huì)兒就真要散了。
“廟?！彼⒅芤姶?，眼里那股急意越來越重，“他們說我是意外……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意外?！敝芤姶ㄟ@次回得很快。
因?yàn)楝F(xiàn)在他自己也看見了。
那工地下面，根本不干凈。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周見川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
那工人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像是終于等到這句話，整張臉都繃了起來。
“昨天……我們在挖地基……”
“挖到下面那截黑木的時(shí)候，工頭讓停……”
“可項(xiàng)目上請來的那個(gè)戴眼鏡的男人說，繼續(xù)挖……”
“他說那只是舊木樁，說拆了沒事……”
工人說到這兒，魂體猛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從后頭扯住了他。
他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脖子發(fā)出“咔”的一聲怪響。
“然后呢？！”
“然后地底下開始冒黑氣……”
“吊車失靈……鋼索斷了一次……”
“我想跑，我聽見有人喊……別挖了……”
“可他們不讓?！?br>他說得越多，聲音就越亂，像是再往下說就會(huì)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掐斷。
“是誰不讓停？”周見川追問，“誰請來的那個(gè)戴眼鏡的？誰推你下去的？！”
那工人整張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一下睜大，像看見了什么極恐怖的東西。
他不是在看周見川。
而是在看周見川身后。
“別回頭?！崩淅涞穆曇粼谏砗蟮?。
周見川渾身一僵。
那工人卻像根本來不及了，死死盯著他背后，嘴唇哆嗦得厲害：
“它……它跟過來了……”
“什么？”周見川頭皮一炸。
“別回頭?！蹦莻€(gè)聲音再次重復(fù)。
可人到了這種時(shí)候，越不讓回頭，越會(huì)想回頭。
周見川后背已經(jīng)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還是一點(diǎn)點(diǎn)轉(zhuǎn)過了脖子。
正殿后方那尊一直看不清臉的神像，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底座后面多了一團(tuán)影子。
那影子不像人，也不像風(fēng)吹出來的布影。
它伏在那里，很低，很黑，像是從地底里滲出來的一團(tuán)東西，輪廓模模糊糊，卻讓人一眼就不舒服。
最詭異的是，它沒有清晰的五官。
可周見川就是能感覺到——
它在看著自己。
“操……”
周見川幾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那影子卻像終于被他“看見”了一樣，忽然往前滑了一寸。
不是走。
是貼著地，像一灘活過來的臟水一樣滑出來。
周見川頭皮都炸了，幾乎想都沒想就把手里的半枚殘印抬了起來。
“怎么弄？！”
這一次，那聲音沒有再賣關(guān)子。
只有三個(gè)字，冷而快地落下來：
“按下去。”
周見川咬著牙，順著聲音的意思，直接把那半枚殘印朝著那團(tuán)影子的方向狠狠一按。
“給我滾回去！”
就在殘印按出去的那一瞬間，掌心那道印痕猛地一熱。
緊接著，院子里那股盤旋著沒落完的灰，像被什么力量猛地一壓，轟地朝下塌了一下。
那團(tuán)黑影也跟著一滯。
像是被什么重東西硬生生壓住了。
它劇烈地扭了一下，輪廓一下淡了許多，重新縮回了神像后面。
工人魂體趁著這一瞬，猛地喘出一口氣，像終于從某種擠壓里掙出來了。
“去工地……”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去看地下……”
“他們動(dòng)了不該動(dòng)的東西……”
“要不是廟還在……我連回來都回不來……”
最后那句話落下時(shí)，他整個(gè)人忽然開始變淡。
不是慢慢散，是像被風(fēng)一吹，邊緣一下就虛了。
周見川心里一緊：“喂！你還沒說誰害的你！”
工人看著他，眼里的血色和急意都越來越弱，像再撐著說話已經(jīng)很難了。
他最后只擠出一句：
“明天……去工地……”
“別讓他們……把地下蓋上……”
話音落下的同時(shí)，他整個(gè)人“呼”地一下散開了。
像一把被風(fēng)吹散的香灰，轉(zhuǎn)眼就沒了形。
院子里重新靜了。
只剩下滿地炸開的香灰、供桌后的神像、周見川手里的黑簿和殘印，還有他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過了幾秒，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有人路過巷子口，隱隱還能聽見說話：
“剛才是不是有什么響動(dòng)？”
“像是哪家鍋掉了吧……”
外頭是正常的人聲。
廟里卻靜得像死過一遍。
周見川站在原地，手還攥著殘印，低頭看向手里的那本黑簿。
第一頁那幾行暗紅色的字還在。 而在“可暫領(lǐng)”下面，又慢慢浮出兩行新的血字：
首冤已至。 去看地下。
周見川盯著那兩行字，后背一陣陣發(fā)涼。
“這東西……到底叫什么？”
這次，那聲音沒有再沉默。
隔了片刻，才在廟里極輕地響起。
“北門簿?！?br>周見川喉結(jié)動(dòng)了一下。
“那你呢？”
廟里安靜了兩秒。
風(fēng)從破窗里灌進(jìn)來，把供桌上殘灰吹得輕輕動(dòng)了一下。
然后，那聲音再次開口。
很輕，像落在舊紙上。
“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