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的、讓你無從反駁的、仿佛你的所有反應都在他預料之內的那種彎。
我從地上站起來，拎起包，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聲音調回正常的頻率。
"顧凌深，我再重申一遍，昨晚的事，就當從來沒有發(fā)生。"
他仰頭看我。
還是那種懶洋洋的、沉靜的、像是什么都藏在水面以下的眼神。
"好，"他說，"沈晚意，我等著你說這句話。"
什么叫等著。
這什么意思。
我來不及細究，扭頭把他家的門甩得砰地一聲響，然后在他樓下的早晨里站了整整五分鐘，才把心跳按回一個相對正常的頻率。
***
回到自己的公寓，我洗了個很長時間的熱水澡，站在花灑下邊沖邊在腦子里過昨晚的事，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覺得……
算了，不想了。
就當一個意外。一個喝多了酒之后出現(xiàn)的、荒唐的、絕對沒有下文的意外。
我和顧凌深的恩怨從三年前就開始了，那個時候我剛進這家公司，他已經是集團總裁的嫡系**人。我們分在同一個大項目組，說是競爭也不準確，我一個新人不可能跟他競爭，只是后來發(fā)現(xiàn)，他不太喜歡我。
或者說，他喜歡看我出糗。
項目會議上我的方案被他當眾否了三次，客戶匯報時他說的話總是恰好踩在我的邏輯上，讓我看起來準備不足，后來那次臺階事件，他站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腕骨對著陽光，我從臺階上摔下去的瞬間，他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
三年，我從新人做到了副總監(jiān)，他從**人做到了集團副總裁，我們彼此就像兩塊磁鐵的同極，見面就互斥，都盡量繞著對方走。
然后昨晚，我們喝多了。
發(fā)生了我沒有辦法定義的事情。
我擰掉花灑，靠在浴室的瓷磚墻上，閉上眼睛。
耳邊像是又響起了那一句低啞的"確定"，以及后來，他把我的手握住之后，我看見他手腕內側那道熟悉的細疤……
我把耳朵用力捂住。
沒用，該記住的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
周一早上，我提前了四十分鐘到公司。
剛進大樓，就被行政小陳堵住了。
"沈總監(jiān)，今天副總裁那邊讓通知各部門，上午十點有個跨部門協(xié)調會，您這邊的項目也涉及到，記得去三十二樓。"
跨部門協(xié)調會，副總裁主持。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在旋轉椅里慢慢轉了半圈，盯著對面那幅毫無裝飾價值的掛畫，深呼吸三次。
行，沒問題，我是專業(yè)人士，我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十點整，我踏進三十二樓大會議室。
顧凌深正站在落地窗前，側對著門口，手機貼著耳朵，用一種冷意很重的語氣在處理某件事情。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系得很嚴，領帶是深墨藍，腰背挺拔，整個人像一柄收回鞘里的刀，鋒芒壓著，卻比亮刃更叫人不安。
他打完電話，轉過身，和我對視。
兩秒。
我移開視線，找了個離他盡量遠的位置坐下。
"沈總監(jiān)，"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平得像一張沒有波紋的水面，"坐過來，跟你相關的項目項要匯報。"
我抬頭。
他已經重新把視線放在手里的文件夾上，眉眼平靜，像是剛才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就是一個在主持會議的副總裁。
我端起資料袋，換了個位置，坐在他左手邊的第三個位置。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會議開始，各部門依次匯報，輪到我，我站起來，把手頭的數(shù)字和邏輯用最精確簡潔的方式鋪開，我習慣說話的時候掃視聽眾，掃過去的視線，不可避免地停在了顧凌深身上。
他正在看我。
不是那種看PPT、走神、或者心思已經轉到三層之后的慣常狀態(tài)，他就是在看我，穩(wěn)定的，專注的，連視線都沒有偏移。
我心跳快了半拍，迅速收回視線，對著屏幕把剩下的內容利落講完，坐下去。
然后看見他在本子上寫了什么，隨手往我桌前推了推。
我低頭——
"講得不錯。"
三個字，字跡不大，但每一筆都很穩(wěn)。
我把那本子原路推回去。
然后聽見他輕輕地"唔"了一聲，像是在克制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克制什么，我也不打算知道。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我收拾好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