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打在眼球上，亮晶的。
嘴唇要抿住，下頜要微收，整個人的姿態(tài)是「我在忍」。
「看見了嗎？」我問。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看見了?！?br>然后他轉(zhuǎn)向銅鏡，學(xué)著我的樣子。
眼睛睜大，下巴微收，嘴唇抿緊。
我看著鏡子里他的表情——
那不是委屈。
那是殺意。
「不對不對不對。」我連忙擺手，「您這樣看起來像是要**全家，不像要哭?！?br>「有什么區(qū)別？」
「區(qū)別大了！」我站起來，走到他身側(cè)，「您眉心太緊了。放松。眉毛要微往上走——對，就是那種無辜感?！?br>他試了試。
眉毛往上抬了一點。
鏡子里的表情從「殺***」變成了「殺***之前通知你一聲」。
我捂住了臉。
「侯爺，」我從指縫里看著他，「您有沒有試過……不兇？」
他沉默片刻。
「沒有必要?！?br>「現(xiàn)在有了?！刮艺f，「您想比戶部哭得好，就得讓陛下覺得您受了天大的委屈。將士們在邊關(guān)流血，**卻拿不出銀子，您心如刀割——」
「我確實心如刀割?！顾Z氣平淡。
「那您把這個心如刀割放到臉上來！」
他又試了一次。
這回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確實有了一點什么東西。
不是水光。
是一種……很沉的東西。
像是真的在想邊關(guān)那些事。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又忍住了。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這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難過。
只是這個人平時把所有情緒都壓在那張冰塊臉底下，從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就是這個?！刮逸p聲說，「就保持這個?！?br>他看向鏡子，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收回去了。
像關(guān)水龍頭一樣。
說關(guān)就關(guān)。
「夠了。」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
「您就學(xué)這么一會兒？」
「夠了?！顾貜?fù)了一遍，拿起桌上的奏折，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步。
「今日晚膳后，教你見人的禮數(shù)?！?br>門簾被風(fēng)吹起又落下。
我站在書房里，忽然覺得方才那一瞬間的他，像是被我看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東西。
但很快這個念頭就被另一個更迫切的想法蓋過去了——
如果他真在早朝上哭了。
那些大臣會是什么表情？
當(dāng)天下午，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曬太陽嗑瓜子。
是管家親自來稟的，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像是撞了鬼又像是憋笑。
「夫人，」管家清了清嗓子，「今日早朝……侯爺……」
「怎么了？」
「侯爺在金殿上……落淚了。」
我手里的瓜子殼掉在地上。
「真哭了？」
「是?！构芗彝萄柿艘幌?，「據(jù)說……陛下當(dāng)場砸了玉如意?！?br>我猛地坐直了。
「砸……為什么砸？」
「因為陛下說——珩兒自幼隨朕長大，朕從未見他落過一滴淚，今日為邊關(guān)將士泣血陳情，若**還拿不出銀子，是朕對不起這些馬上英魂！然后……戶部尚書當(dāng)場跪了?！?br>我嘴巴張著合不上了。
「軍餉批了？」
「全批了。還多加了兩成。」
我靠回椅背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就是他說的「有用」？
我教了他半個時辰，他就用這半個時辰的成果，從國庫里哭出了幾十萬兩銀子？
這人。
是人嗎？
晚膳的時候，衛(wèi)珩回來了。
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
他察覺了，抬眼看過來：「怎么了？」
「……您今天真在朝堂上哭了？」
「哭了?！顾麏A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效果不錯。」
我低頭看著碗里多出來的菜，不知道說什么。
「你的功勞?！顾盅a了一句。
我扒了一口飯，含糊糊地說：「下次您要是想哭出聲來，得另外加課?！?br>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微小的幅度。
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飯后，他果真教我見客的規(guī)矩。
不是那種寫在女則里的死板禮儀——那些我在家學(xué)過。
是那些沒人會告訴你的潛規(guī)則。
「定安伯夫人好臉面，你捧著她說就行。但別太過——太過她會覺得你在諷刺她?！?br>